先抵达自己的海拔，在稻城亚丁，路比景更难忘

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导航显示七百多公里，我心想，不就是开一天车嘛，真正跑起来才知道，这一天，是分不清天和地的一天，过了雅安，云就压下来了，不是那种飘飘悠悠的云，是整块整块的，贴着挡风玻璃走，折多山垭口那块，海拔四千三，我下车想拍张照，刚迈出去两步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像有人拿小锤子往里敲，同行的大哥递来一瓶葡萄糖，说别硬撑，喝，那玩意儿齁甜，但喝完确实缓过来了。

很多人问稻城亚丁值不值得去,要我说，如果你只盯着牛奶海五色海那两张明信片看，大概率会失望，因为你会把一路上所有的颠簸、缺氧、排队和大风都当成成本，更后算账的时候，难免觉得亏，可如果你把路也当成风景的一部分，那这段旅程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
我们到稻城县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,镇上没什么人，路灯昏黄，街边的小饭馆大多关了门，只有一家川菜馆还亮着灯，老板娘是个成都过去的女人，说话快，动作也快，给我们下了一大盆水煮肉片，那一顿吃得特别香，不是因为味道多惊艳，是因为饿，因为海拔高，因为终于到了，人就是这么奇怪，换个地方，连饥肠辘辘都成了记忆里的高光。

第二天进景区,我没有跟大多数人一样直奔冲古寺坐电瓶车，我沿着栈道慢慢走，走走停停，冲古草甸上有一群牦牛，也不怕人，慢悠悠地吃草，尾巴甩来甩去，像在赶苍蝇，风从雪山上下来，带着一股冷冽的草木味，吸进鼻子里，整个人都清醒了，那种清醒和喝咖啡不一样，是肺被洗过一遍的感觉。

说实话,走到牛奶海那段路，我是真骂娘了，坡度陡，风大，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，有一阵子，我感觉自己像个破旧的鼓风机，呼哧呼哧的，路上遇到一个重庆来的姑娘，跟我们边走边聊，她说她来了第三次了，前两次都没走上去，这次带了氧气枕，不信邪，快到终点的时候，我们分开了，后来在牛奶海边上又碰到她，她正坐在地上哭，我以为她是累的，结果她说，她男朋友上个月跟她分手了，她本来想两个人一起来的，现在自己来了，说完又笑：“哭出来舒服多了，这地方真他妈高，也真他妈美。”

牛奶海的水,怎么说呢，蓝得不真实，那种蓝，像是有谁往水里倒了颜料，又搅得不够匀，深浅不一，风一吹，水面皱起来，又像一块被揉皱的绸子，我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，什么也没想，就那么坐着，旁边有个大爷拿着长焦镜头拍雪山，拍完叹口气：“拍不出来，怎么都拍不出来。”我点点头，有些东西，你只能自己去看，去站在风里感受，任何镜头和滤镜都替代不了。

下山的时候膝盖疼,腿发软，但心情反而轻快了，人就是这样，熬过了更难的部分，往后每一步都像是赚的，路过一个玛尼堆，我也捡了块石头放上去，心里默念了几句，其实我也没许什么具体的愿，就觉得那一刻，应该做点什么。

回到香格里拉镇上,天还没黑透，我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根冰棍，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，对面有只藏狗趴着，眼睛半睁半闭，看都不看我一眼，那一刻突然觉得，我们这些从城市里跑过来的人，累*累活地爬山、拍照、发朋友圈，可能在这些狗眼里，就是一群上蹿下跳的傻子。

可傻子有傻子的快乐,那种快乐，是在写字楼里盯着屏幕等下班的人，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，哪怕只有几天也好。

后来回程的路上,我们在海子山停了一次，那地方全是石头，大大小小的石头，像一片石头做的海，站在那儿，你会觉得地球原来这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我关了手机，坐了很久，那种感觉，现在想想，可能比牛奶海更让我念念不忘。

所以如果你问我,稻城亚丁值不值得去，我会说，看你怎么定义“值得”，如果你想要一个轻松惬意的假期，那别去，但如果你愿意把自己交出去，交给高原的风、稀薄的空气、走不完的路和一群同样疲惫却眼中有光的人，那这趟路，你会记一辈子。

至少我到现在,还能闻到冲古草甸上那股风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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