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海螺沟待了三天，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

去之前，我对海螺沟的所有想象，就是冰川，那种蓝盈盈、冒着寒气的冰舌头，从贡嘎山主峰一路舔下来的样子，脑子里甚至已经构好图了：前景是冰碛石，中景是冰塔林，远景是雪山,拍出来直接能当壁纸。

但真站到那儿的时候，*反应其实是——这地方也太不像景区了。

从磨西镇坐观光车进去，路窄，弯多，车晃得人昏昏欲睡，窗外的树密密麻麻，偶尔闪出一角雪山，全车人“哇”一声，然后又钻进林子里，到三号营地一下车，空气冷得像薄荷水，直接灌进肺里，没有那种修得整整齐齐的游客步道，路是碎石混着泥，两边全是参天的云杉，挂满了松萝，灰绿色的，一缕一缕垂下来,像树在掉头发。

我当时背着包，沿着步道往上走，喘得厉害，海拔三千出头吧，不算高，但坡陡，路上碰见一个成都来的大爷，拄着根木棍，走两步歇一步，嘴里念叨：“这个凼凼，比青城山凶多了。”我笑出来,因为我也喘得跟条狗似的。

真正看到冰川，是走到观景台的时候，说真的，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，它不是那种晶莹剔透的蓝，而是灰扑扑的，表面*着一层碎石和泥土，像一大锅放凉了的猪油，墩在那儿，裂开的地方才露出点蓝绿色的光，闷闷的，你得眯起眼睛，把那些灰色的部分过滤掉，才能感觉到，哦，这是冰川啊，是从几千米高的雪线上慢慢流下来的,流了几百万年。

我蹲在栏杆边上看了很久，风从谷底往上吹，带着冰碛物的寒气，刮得脸生疼，旁边有几个大妈在拍照，丝巾飘得老高，指挥大叔“蹲低点蹲低点，把那个雪峰框进来”，很吵，但突然觉得这种吵也挺好,不然这地方静得让人有点心慌。

下午下撤的时候，天变了，刚才还亮堂堂的，忽然就起了雾，浓得化不开，十步之外人畜不分，路牌模糊成影子，松萝沾了水汽，沉甸甸地晃，有一阵子我前后都没人，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，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嗓子，凄厉厉的，说实话，有点瘆人，这种地方,还是要结伴走。

晚上回磨西镇，镇上热闹很多，烧烤摊烟气缭绕，牦牛肉串三块钱一串，肥瘦相间，撒满了辣椒面和孜然，油滴到炭火上“滋啦”一声，我坐在小马扎上，老板娘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，咸香咸香的，一口下去，整个人都松快下来，隔壁桌几个广东来的游客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去泡温泉，说二号营地那个温泉池子，冬天泡着能看见雪，我听着也动了心，但腿实在酸得不行,脚指甲盖都顶得疼。

第二天起床，浑身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，本来说什么也不上山了，结果拉开窗帘，看见贡嘎主峰冒了个尖尖出来，雪白白的，顶着一缕旗云，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，又坐车进去了，这次学乖了，没走太远，就在草海子附近晃悠，那一片原始森林的栈道修得很好，木头敦实，走起来不累，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光斑游来游去，整个人懒洋洋的，听见溪水声，循着过去，是从冰川流下来的融水，冰凉刺骨，掬一把泼在脸上,困意全无。

有个当地的工作人员在巡山，跟我闲聊了几句，他说这冰川每年都在后退，早些年站在这个位置还能摸到冰舌，现在退到很上面了。“再过个几十年，不晓得还看不看得到哦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，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，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，只能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下山的时候，又起雾了，观光车像穿过一层层纱布，窗外什么都看不见，我靠在椅背上，忽然有点庆幸这两天没有遇到完全放晴的海螺沟，那种明信片一样的景色当然美，但雾里的、雨里的、灰扑扑的冰川，反而让我记得更牢，它不*，不惊艳，甚至有点粗糙，但就是那种粗糙,让人觉得这事是真的。

要问我海螺沟值不值得来？

值得，但不是为了拍什么大片，而是那种——你在林子里大喘气、在观景台吹冷风、在镇上啃串串、在雾里头一回感到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的——乱七八糟的、活生生的感觉。

哦对，记得穿双防滑的鞋，别学我，帆布鞋进山,更后是拖着一身泥巴回成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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