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，等一场不确定的日照金山

朋友说,去贡嘎是需要一点运气的。

这话不假,早上从康定出发时天还阴着，云层厚得像牦牛毡子，风一吹就往下掉雨星子，我心里已经做好了什么都看不见的准备，但还是把相机电池多带了两块，人有时候就是这样，明知道可能白跑一趟，还是忍不住要赌一把。

折多山垭口的风大得能把人掀个跟头,经幡被吹得哗啦啦响，五颜六色的布条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特别扎眼，有个穿藏袍的阿佳在卖隆达，见我盯着看，就递过来一叠说：“撒一把嘛，风会把你的愿望带给神山。”我笑着买了，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往空中一扬，那些小纸片瞬间就被风卷走了，有几片飞得比鹰还高。

翻过垭口之后,路开始变得颠簸，车子在盘山道上绕来绕去，每过一个弯，我都伸长脖子往西边看，云还是那样，不紧不慢地堆在天边，像一床永远掀不开的棉被，司机是个本地人，见我一脸失望，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：“别急嘛，贡嘎的脾气，谁也说不准，有时候你等一天看不到，有时候刚转身，它就出来了。”

这话后来想想,真是一点没错。

傍晚时分,我们到了子梅垭口，海拔四千五，风更大了，刮得人站不稳，已经有不少人架着长枪短炮在等，一个个裹得像粽子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西边的云层，我也找了个位置，把三脚架支好，然后开始等。

等。

这个字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可真熬人，高原上的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，手脚很快就没了知觉，旁边有个大哥递给我半块巧克力，说是压饿的，我掰了一块塞进嘴里，甜丝丝的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云层开始有了变化,不是那种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子，而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变薄，西边的天空先是透出一点橘色，淡淡的，像水彩不小心晕开了一笔，然后那橘色越来越浓，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，火苗从云层的罅隙里舔出来，把周围的云都烧成了玫瑰金的颜色。

就在这时候,贡嘎的主峰露出来了。

真的是一瞬间的事,前一秒还什么都看不见，后一秒那座锥形的雪峰就突兀地立在眼前，白得发亮，亮得刺眼，山顶的旗云被风吹成了一条长长的丝带，斜斜地飘向东方，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，连按快门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，好像谁要是弄出太大动静，神山就会重新躲回云里去似的。

金色的光从山顶开始,慢慢往下挪，像有人拿着巨大的画笔，一寸一寸地给雪山镀金，那种颜色没法用语言形容，说是金色吧，又比金色柔和；说是粉色吧，又比粉色庄严，我站在那里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，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就是觉得，能看见这一幕，之前那些颠簸、那些寒冷、那些漫长又绝望的等待，全都值了。

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七八分钟,光就慢慢暗下去，云又重新合上了，像一场盛大的演出落了幕，我收起相机，手指已经冻得发紫，可心里热乎乎的。

回到车上,司机笑着问我：“看到了？”我说看到了，他点点头，露出一副“我早说过”的表情。

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傍晚,其实贡嘎每天都在那里，只是我们常常看不见它，它被云遮着，被雾罩着，被我们自己的急切和焦躁挡着，可只要愿意等，愿意耐着性子，愿意在寒风里多站那么一会儿，它就会露出真容来。

那种突然出现的瞬间,比任何计划好的行程都让人难忘。

然后我们下山,天已经全黑了，车灯照着前路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发光的丝带绕在山腰上，我回头望了一眼，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只有一片沉沉的夜色。

可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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