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快两个小时,*过更后一个急弯,甲居藏寨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,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蹦出的*个词不是“壮观”,也不是“美丽”,而是——“哦,到了。”语气平淡得连自己都意外,可能因为,沿途的广告牌、路标,还有司机师傅那句说了无数遍的“前面就是甲居藏寨,很出名的”,早已把这份初见的神秘感,透支得差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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寨子还是那个寨子,从观景台望下去,几十户藏式碉楼依着起伏的山势,错错落落地撒在相对高差近千米的山坡上,白墙红檐,在墨绿林子和青稞田的衬托下,确实像教科书里说的“一幅立体画卷”,但和几年前朋友照片里那个云雾缭绕、静谧得只有炊烟和鹰唳的寨子比,总觉得多了点什么,又少了点什么。
多了的,是颜色,不是自然的色彩,是那些过于鲜艳的经幡,簇新得有些扎眼;是民宿招牌上LED灯滚动播放的“WiFi、热水、观景房”;是穿着改良版“藏装”、化着精致妆容的姑娘们,在固定点位摆拍时扬起的彩色披肩,空气里,除了酥油茶淡淡的咸香,还混杂着烧烤摊的油烟味,以及旅行团小喇叭断续的、略带刺耳的讲解声。
少了的,是那种“气”,那种属于高山藏寨独有的、沉静而绵长的生活气息,寨子里的路修得很好,石板平整,但来来往往的,多是拖着行李箱、举着自拍杆的游客,原本在门口纺线或晒太阳的阿佳(藏族对大姐的称呼)少了,她们或许正在自家的客栈里忙活,或许在合作社里为游客准备体验项目,我试图跟一位坐在巷子口的老阿妈聊几句,她笑容慈祥,却只能用手比划,她的孙子,一个能说流利普通话的少年,快步过来充当翻译,熟练地介绍起家里的藏式民宿和“原生态”晚餐价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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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能怪谁,旅游开发像一股巨大的山风,吹进了这个曾经几乎与世隔绝的寨子,它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东西:平整的公路,稳定的电力,络绎不绝的商机,寨子里不少人家翻新了房子,买了汽车,年轻人不用再远走他乡打工,守着家就能有不错的收入,一个开民宿的藏族大哥跟我算账,语气里带着满足:“以前一年到头,就指着地里那点青稞、玉米,还有几头牦牛,旺季的时候,一个月的房费,抵过去一年。”
他的笑容很真诚,窗明几净的二层小楼也是实实在在的改善,可当我问他,还经常去后山的牧场吗?他愣了一下,摆摆手:“哪有时间哦,客人要照顾,忙得很,牧场?包给亲戚了。”
发展,总伴随着取舍,甲居藏寨的“舍”,是一种缓慢的、不易察觉的“内转”,生活的重心,从遵循自然节律的农牧,转向了遵循旅游旺季日历的服务业;衡量价值的尺度,从牦牛的肥瘦、青稘的收成,悄悄变成了客房入住率和土特产销量,那些古老的、关于山神、关于祭祀、关于农耕牧猎的集体记忆和仪式,正在从日常生活的舞台中央,退居为面向游客的“表演性节目”,真正的文化内核,那些与这片土地生*相依的智慧、禁忌和情感联结,会不会在一次次程式化的“展示”中,被慢慢风干、稀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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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旅行团的大巴一辆辆开走,寨子突然安静了不少,我避开主路,沿着一条窄窄的小径往更高的地方走,在一处略显破旧、没有挂客栈招牌的老碉楼前,看到一位老爷爷正安静地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,夕阳给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,他嘴里念念有词,眼神望向远处绵延的雪山,那目光穿透了眼前的繁华与喧嚣,仿佛与某个更古老、更恒定的时空连接着。
那一刻的宁静,格外动人,它提醒着我,甲居藏寨的灵魂,或许就藏在这些旅游动线覆盖不到的角落,藏在老一辈人沉默的坚守里,藏在那尚未被完全“翻译”成旅游语言的、与天地对话的方式之中。
下山时,天已擦黑,寨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,既有传统藏房窗户透出的温暖黄油灯光,也有新建民宿轮廓上勾勒的绚烂彩灯,它们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复杂而崭新的夜景。
旅游发展,从来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判断题,对于甲居藏寨,它是一道充满张力的生存应用题,我们无法简单地评判,是过去那个交通闭塞、生活清苦却“原汁原味”的寨子更好,还是现在这个热闹便利、充满机遇却也面临文化变奏的寨子更佳,答案,或许就藏在每一个甲居藏寨人的具体生活里,藏在他们如何平衡“被观看”与“自生活”的智慧中。
大巴带来的,是看得见的改变与财富;而有些东西的流逝,却静默无声,甲居藏寨的明天,注定不会是昨日桃花源的简单复刻,也不会是全然商业化的旅游集市,它正在摸索的,是一条属于自己的、摇晃着前行的路,而我们这些外来者,除了消费和赞叹,或许更应该带着一份审慎的尊重,去理解这种摇晃背后的重量与抉择,毕竟,我们只是路过风景,而他们,要在这里继续生活。
标签: 四川甲居藏寨旅游发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