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鱼子西，我高反了，也失语了

从新都桥出发时，天还阴着，云层厚得像一床旧棉被，我坐在车里，朋友老周说，今天怕是看不到雪山了，我没吭声，心里却有个执念,总觉得那地方会给我一点什么。

盘山路颠得人骨头散架，尤其是更后几公里，砂石路面，车子小心翼翼，像在走一根悬着的钢丝，海拔一点点往上跳，三千八，四千，四千二，呼吸开始变重，太阳穴有根筋,轻轻突突的。

真正踏上山顶平台的那一瞬，风像一记耳光，带着雪线上的寒气，直直扇过来，我赶紧把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,人还是打了个晃。

然后抬头。

云裂了一道口子。

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缝隙，是被人撕开的那种，边缘毛糙，透着凶狠的光，阳光从豁口里斜劈下来，正打在贡嘎山尖上，就几秒钟的事，雪峰忽然从灰**的天幕里跳出来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俯视你。

我一下就傻了。

不是震撼，不是感动，就是傻了，脑子完全空白，腿一软，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旁边有个女孩在哭，呜呜的，风把她的哭声扯成一片一片的碎片，她男朋友扶着她，两人都没说话，就站在那里，像两个小小的、被钉住的黑点。

高反应该是从那个时候真正开始的，胃里翻腾，像被人揪住往上提，我蹲下来，吸氧，大口大口地喘，像个漏风的老风箱，老周递过来一杯热水，我接过去，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,差点把纸杯捏瘪。

可眼睛舍不得离开。

夕阳把西边的整片山都染成了暗红色，不，比暗红更旧，像老照片烧掉一半留下的那种颜色，云在动，走得很快，有时候聚拢，有时候散开，像在跟雪山玩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，我举着手机拍了几下，又放下了，拍不下来的，怎么都拍不下来的，那种辽阔，那种把你整个人压碎又重新拼回去的力道,任何镜头都装不下。

天黑得猝不及防，星星一下子就涌出来了，密密麻麻，像谁把一麻袋碎钻撒在了头顶，我仰着头看，颈椎酸得厉害，可就是舍不得低头，银河淡淡地横在头顶，不是特别清楚，但正是在这种模糊里，反而更有一种不真的、梦境般的感觉。

我裹着租来的军大衣，坐在一块石头上，屁股冰凉，心里却平静得出奇，白天那些让我辗转反侧的事，那些烂在胸口里的结，突然就都远去了,小得像山脚下一粒看不见的土。

也许这就是我来鱼子西的原因吧，不是为了什么风景，也不是为了什么打卡，就是想来被高反折磨一下，被风吹透一下，然后确认一件事：我还活着。

下山的时候，老周没说话，我也没说话，车子在黑暗里慢慢移动，车灯扫过路边的经幡，一颤一颤的，我知道明天醒来，大概率会头痛，会嗓子干裂，会在某个排队买豆浆的清晨突然想起那片雪山，然后一瞬间,又失语。

值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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