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稻城亚丁，遇见一个台湾人用闽南语说夭寿水

我是在洛绒牛场遇见那位台湾阿伯的。

他穿着一件卡其色冲锋衣,裤脚卷到小腿肚，袜子一只是灰色一只是深蓝，手里攥着氧气瓶，喘气声比远处吃草的牦牛还响，我正蹲在栈道边上啃一块压缩饼干，他走过来，用那种台湾腔很重的普通话说：“少年欸，这里有没有卖黑轮？我肚子夭寿饿。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，我说这里只有青稞饼和酥油茶，牦牛肉干也有，但硬得能砸核桃，他皱着眉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“科学面”，嘎吱嘎吱嚼起来，末了说：“你们四川的面，为什么叫科学面？吃了会变聪明哦？”

后来我知道他姓陈,新竹人，六十五岁，退休前在竹科做了三十年封装测试，他说他来稻城亚丁，是因为在YouTube上看到一段视频，一个成都女孩子站在牛奶海边哭，边哭边说“太美了太美了”，他老婆说，你都这把年纪了，再不去，以后就走不动喽。

于是他就来了,跟着一个从台北出发的旅行团，二十八个人，大部分都比他年轻，但爬到牛奶海的时候，他说至少有十七个人在路上吸了氧，五个直接坐电瓶车下山了，他说这些的时候，语气里有一种暗暗的得意，好像他这把老骨头赢了那些年轻人。

稻城亚丁这个地方吧,你说它有多震撼，其实照片里都见过，三座神山，央迈勇、仙乃日、夏诺多吉，一字排开，雪山像是从天上直接插下来的，颜色不是白，是那种带一点点蓝的灰白，像旧时候的瓷碗底，海子呢，牛奶海、五色海、珍珠海，一个比一个不真实，蓝得像是谁把油漆倒进去了，这些你刷抖音都能刷到，不是我写文章的重点。

重点是,我还真没想过，有一天我会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栈道上，听一群台湾人用闽南语吵架。

事情是这样的,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，直线距离五公里，但全是上坡，海拔从四千一爬到四千六，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腿，陈阿伯他们旅行团走到一半，队伍就散了，走得快的几个年轻人在前面拍照，走得慢的在后面喘，陈阿伯属于中间，跟我并排走，一边走一边跟我讲他女儿在垦丁开民宿，儿子在台积电上班，然后前面有个戴渔夫帽的大姐忽然停下来，对着后面喊了一句闽南语，大概意思是“你们快点啦，雾要上来了”，后面一个年轻男生也回了一句，语气很冲，陈阿伯听完就笑了，说：“少年人在骂三字经，说走不动了啦，说这什么鸟地方。”

我没听懂三字经具体是什么,但陈阿伯翻译过来了，他说：“他说，干，这什么夭寿山。”

说实话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稻城亚丁没白来，雪山、海子、经幡、玛尼堆，这些当然美，但真正让我记住的，是这群台湾人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，用闽南语骂这座山，骂完后继续往上爬，一边爬一边吃科学面，一边喘一边说“夭寿水”。

“夭寿水”是陈阿伯看到牛奶海时说的，他站在那个小山坡上，整个人呆住了，手里的氧气瓶都忘了吸，他说：“夭寿水，这夭寿水啦。”我问他，夭寿水是什么意思？他说，就是美到不像话，美得没天理。

他后来坐在牛奶海边上,掏出手机跟他老婆视频，信号断断续续的，他就举着手机转圈，大声喊：“老婆你看！就这个海子！夭寿水啦！真的夭寿水啦！”电话那头他老婆笑得很开心，说“好啦好啦，回来再讲啦”，他挂掉电话，眼睛有点红，不知道是因为风吹的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我们从牛奶海下来的时候,开始下雨，稻城亚丁的天气就是这样，早上还晴空万里，中午就乌云压顶，雨点夹着冰雹，打在冲锋衣上啪啪响，陈阿伯的旅行团在山脚集合，一个导游拿着小旗子清点人数，少了两个，等了二十分钟，两个年轻女生才一瘸一*地从山上下来，头发湿透了，妆也花了，一边走一边哭。

陈阿伯走过去,递上两根科学面，说：“呷一点啦，卡有力气。”那两个女生接过去，居然真的笑了。

回稻城县的路上,陈阿伯坐在我旁边，靠窗，一直看着外面的雪山和草甸，他说：“你们四川人真幸福，随便开个车就能看到这种景色。”我说，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来，他说：“都一样啦，我们台北人也不怎么去101，都是给观光客看的。”

我说,那你下次带你老婆一起来，他摇摇头，说：“不行啦，她身体不好，爬不了这种山，但没关系啊，我拍了很多照片，回去给她看，然后跟她说，这山长什么样子，这水是什么颜色，她说这样她就像跟着我去过一样。”

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车窗外的雨停了，一道彩虹从冲古寺后面跨出来，颜色很淡，像是谁用粉笔在灰蓝色的天上随手抹了一下。

陈阿伯“啧”了一声，说：“夭寿了，还看到彩虹了，今天运气真是夭寿好。”

后来我回到成都,整理照片的时候，翻到一张在牛奶海拍的，前景是蓝色的水面，背景是雪山，陈阿伯蹲在岸边，手里拿着氧气瓶，脑袋歪着，笑得像个逃学的小孩，我发微信问他好点没有，他说在成都机场吃了麻辣锅，辣到拉肚子，但很爽，他还说，明年要带他女儿再来一趟，不走长线，就去冲古寺转转，喂喂松鼠。

我说好,到时候我请你们吃火锅，微辣的那种。

他说：“不要啦，我们台湾人没那么不能吃辣，你放心点中辣。”

我说：“中辣你会哭的。”

他说：“哭就哭啦，反正这趟也哭过了，在牛奶海那里，夭寿水，我差点掉眼泪。”

我没再回他,外面成都的夜雨下起来了，滴滴答答的，像某种遥远的、温柔的鼓点，我想，稻城亚丁这地方就是这样吧，它让一个六十五岁的台湾阿伯在四千六百米的海拔上，用闽南语说了一句“夭寿水”——那大概是我今年听到过的，对这片山河更真诚的赞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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