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子西，我在4200米海拔，等一场不赶时间的日落

去鱼子西那天,我其实挺狼狈的，早上从新都桥出发的时候天还阴着，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谁把一床没拧干的灰棉被晾在了头顶，师傅老周叼着半截烟，眯眼看了看天，说：“悬咯，这天气上去了也是白搭。”可我们还是出发了，川西的天气就是这样，山脚下下雨，垭口上可能正烧着一片火烧云，谁也说不准。

盘山路是搓衣板加碎石,车子颠得像在跳舞，我一手护着相机，一手**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，指节都攥白了，老周却开得轻松，还有闲心指给我看：“喏，那边就是贡嘎，今天害羞，不出来了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，除了混沌的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车爬到半山腰,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，针叶林渐渐稀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蓬一蓬的杜鹃灌木，贴着地皮长，开着零星的紫花，再往上，连灌木也少了，只剩下暗绿色的草甸和裸露的赭红色岩层，风大起来，吹得经幡猎猎作响，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特别清晰，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抖绸子。

到了山顶的营地,我跳下车，*口呼吸就呛住了，冷，干，稀薄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，海拔4200米，身体还没反应过来，脑子先兴奋了，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台地，360度没有任何遮挡，往东看，是起伏的草甸一直铺到天边，牦牛像撒在绿毯子上的黑芝麻，慢悠悠地嚼着草；往西看，就是贡嘎群峰，此刻依然躲在云后头，只露出一个雪白的山尖，像羞涩的姑娘用纱巾*着脸，只给你看一双眼睛。

我找了个稍微避风的土坡坐下,旁边已经支起了几顶帐篷，有几个年轻人裹着睡袋缩在帐篷口，只露出一个脑袋，等着拍星空，我冲他们笑，他们也冲我笑，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声音发抖地说：“你也是来等日落的吧？我们中午就上来了。”我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心里想，这地方真神奇，能让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场日落就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。

时间在高原上走得很慢,我掏出保温杯喝水，水已经凉了，喝下去激得胃一缩，手机早没了信号，也好，不用看那些有的没的，风一阵紧一阵松，云也跟着翻涌，有那么十几分钟，太阳突然从云缝里漏出来，像上帝打翻了一罐金色的颜料，泼在草甸上，草尖都烫成了金红色，所有人都“哇”了一声，举起相机狂按快门，可太阳只露了个脸，又缩了回去，像调皮的猫和你玩捉迷藏。

后来回忆起来,那短暂的十几分钟，其实比真正的日落更让我心动，那种突然间的、不期而遇的灿烂，比万事俱备的*更有力量。

真正的日落是在傍晚七点二十三分降临的,起初只是天边泛起一小片橘黄，像有人在一张巨大的灰蓝色宣纸上轻轻点了一滴颜料，然后那滴颜料迅速洇开，染透了半边天，云层被撕成一条一条的，每条都镶着金边，有的地方烧成了紫红色，有的地方还倔强地留着一点蓝，贡嘎就在这片燃烧的天空下，终于摘下了面纱，整条雪线都镀上了一层暖光，美得让人说不出话。

我站了起来,摘掉帽子，就那么站着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吹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，也不知道是因为风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，那一刻，脑海里什么也没想，就觉得值了，一路上的颠簸、缺氧、寒冷，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。

同行的女孩摘了围巾拍照,围巾被风吹得横成了直线，她笑得很大声，声音被风吹散，但那份高兴是装不出来的，我顺手帮她拍了张背影，后来看照片，她的身子是虚的，因为手抖得厉害，反而背景里的雪山和晚霞清晰得不像话，但我总觉得那张照片好看，有温度。

天完全黑下来之后,星空就隆重登场了，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看过那么密的银河，像一条发着光的河，从东边流到西边，把整个穹顶都照亮了一半，星星一颗一颗的，有些亮得发蓝，有些带着点温柔的粉，你甚至能看清银河带里的尘埃，像撒了一层很细很细的银粉，我仰头仰到脖子酸，转到另一边继续看，旁边几个小伙子架着望远镜找星座，一个说：“看，那是天琴座，那颗更亮的是织女。”另一个接话：“那牛郎呢？”他们笑起来，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格外年少。

那一夜我睡在车上,座椅放倒，盖着从家里带出来的老毛毯，冷归冷，可舍不得闭眼，每次快睡着了，又忍不住睁眼看一下窗外，星光从车窗斜斜地洒进来，落在仪表盘上、落在我的手上，凉凉的，像水一样。

离开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,云海从山谷里漫上来，把来时的路都吞没了，老周说这是鱼子西在留客，可我们终究还是得走，车缓缓驶下山，鱼子西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，更后变成雪山顶上的一个小黑点，可我知道，那片星空、那场日落、那个被风吹透的下午，已经结结实实地长在了我身体的某个角落，往后的日子，但凡觉得生活太满、节奏太快、人心太吵，我就会把它拿出来，吹一吹风，晾一晾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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