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路上甩出一个急弯,副驾上的矿泉水瓶咕噜噜滚到脚边,我伸手去捞,抬眼瞬间,整个人愣住了——前方山坳里,甲居藏寨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视线,上百座碉楼,白墙红檐,像一群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、沉默而庄严的巨人,错错落落地贴在陡峭的坡面上,阳光正好劈开云层,给那些方正的石屋镶上金边,炊烟几缕,慢悠悠地,把这片坚硬的风景熏出几分柔软的生气,我忘了捡瓶子,心里就剩一个念头:这地方,果然不是用来“看”的,是用来“撞见”的。
停好车,沿着石板小路往上走,寨子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踩碎阳光的脚步声,偶尔有穿着传统“三片”藏装的阿妈经过,背上的竹篓高出头顶,她冲你点点头,眼神像后山的泉水一样清亮,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她的路,仿佛你和她,和这寨子,本就该这样互不惊扰地共存,碉楼的外墙厚实粗粝,手摸上去,是石头被岁月和手掌共同打磨后的温凉,向导扎西说,这些房子,石头垒石头,不用一根钉子,却能屹立数百年。“你看那墙角,”他指着一些碉楼底部颜色更深的石块,“那是老根,越老的房子,根扎得越深,雷劈不动,地震也摇不塌。”我忽然觉得,这寨子活得像棵老树,它的历史不是写在书里,是一层一层,长在石头上,活在人的脊梁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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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位叫卓玛的阿姐家歇脚,喝她打的酥油茶,茶碗温热,咸香里带着股奶的醇厚,顺着喉咙下去,一路熨帖到胃里,卓玛话不多,只是笑着看你喝,手里不停地捻着羊毛线,她家厅堂的梁柱上,彩绘已经斑驳,但那些日月星辰、花草瑞兽的图案,颜色褪了,精神气却没散,窗外正对着一座巨大的山崖,岩壁上有天然形成的斑斓纹理,像一幅抽象的先民岩画,又像山敞开胸膛露出的筋骨,那一刻,手里的茶,眼前的画,窗外的山,还有卓玛捻线时“沙沙”的轻响,混在一起,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宁,这不是景区规划出的“体验”,是生活本身,粗粝,扎实,带着体温。
离开甲居,往四姑娘山去,路开始变得“野”起来,柏油路很快到了头,接着是碎石路,车子颠簸着,像喝醉了酒,景色却像打开了闸门,轰然倾泻,森林变得浓密而原始,冷杉、云杉笔直刺向天空,树干上挂满飘飘悠悠的松萝,像山神遗落的绿胡子,空气凉沁沁的,灌满肺叶,带着松脂和腐殖土特有的、清冽又厚重的气息,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叫不出名字的鸟,“扑棱”一下从路中间掠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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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桥沟算是四姑娘山脚下最“平易近人”的一个沟了,坐着观光车往里走,窗框像不断切换镜头的取景器,一会儿是平静的湖泊,湖水绿得发蓝,倒映着雪山,分不清哪边是天;一会儿是蜿蜒的溪流,水声淙淙,冲刷着布满苔藓的石头;一会儿又是开阔的草甸,野花星星点点,几头牦牛慢吞吞地移动,像落在绿毯上的几滴浓墨,美吗?美,但美得太规整,太像明信片,反而让我有点想念来时路上那种未经打理的、带着毛边的野性。
于是第二天,我去了长坪沟,这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,栈道只修了一小段,剩下的就是原始的马道,泥地松软,混着马粪和落叶的味道,深深浅浅的蹄印里积着雨水,我选择徒步,走得气喘吁吁,森林更加幽深,光线被高大的树冠筛成碎片,落在地上明明灭灭,四姑娘山的雪峰就在林隙间时隐时现,幺妹峰身姿最为峻峭,白雪覆顶,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,像一位真正遥不可及的、圣洁的神女,你得付出汗水,忍受崎岖,才能偶尔窥见她的真容,这种“见”,是有代价的,因而也更显珍贵,路上遇到一个反穿毕棚沟回来的驴友,满脸风霜,裤腿沾满泥点,眼睛却亮得惊人,我们坐在倒木上分喝水,他没说风景多壮丽,只说:“刚才在垭口,风大得差点把我吹跑,但云散开那一秒,值了。”我懂他的意思,最美的风景,往往附赠最严苛的试炼。
这一路,从甲居藏寨人间烟火的“稳”,到四姑娘山荒野之巅的“野”,我好像摸到了一点甘孜的魂,它不在最精致的观景台,也不在最热闹的打卡点,它可能藏在碉楼老人深深的皱纹里,藏在卓玛阿姐那碗酥油茶的温热里,藏在森林深处马道泥泞的触感里,也藏在驴友被风吹得皴裂、却亮着光的笑容里,这是一种扎根在泥土和岩石里的生命力,沉稳,又自由;古老,又鲜活。
回程路上,我又想起甲居那些碉楼,它们用最沉默的方式,对抗着最凌厉的风雨和时间,而四姑娘山,则用最磅礴的躯体,演绎着最极致的荒寒与美丽,一动一静,一入世一出世,却同样真实,同样有力,这大概就是这片土地教给我的事:真正的壮阔,从来不是单一的风景,而是你能在这份厚重与野性之间,找到自己心跳的共鸣,甘孜的魂,或许就藏在这条路的颠簸里,等每一个愿意慢下来、走进去的人,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,去读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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