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我原本没打算写稻城亚丁的十月份,因为大家都知道它美,网上的图一搜一大把,什么“蓝色星球上更后的净土”,什么“水蓝色星球上更后一片净土”,词儿都被用烂了,但上个月底我从那边回来,腿哆嗦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:有些地方,你明知道会累成狗,明知道会被高反折磨得半夜头疼醒,但你还是会去,而且去完回来,魂就跟丢在那儿了似的。
我是坐大巴从成都过去的,没选飞机,一是不想被高反突袭得太惨,二是我总觉着去甘孜这种地方,得有点“一步步接近”的过程,不然就像一顿饭直接上硬菜,没个汤汤水水过渡,不香,大巴翻折多山的时候,天刚亮不久,雪山顶上浮着一层金色的光,旁边一个成都本地的老哥一直在啃鸡爪,啃得满手油,突然转头跟我说:“兄弟,你看外头。”我顺着他油乎乎的指头看出去,山梁上全是霜,白得发青,那种冷峻感透过玻璃都能渗进来,那一刻我就知道,这一趟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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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稻城县城住下的时候,海拔大概有三千七,晚上出去吃松茸炖鸡,老板娘是本地藏族人,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,但特别能聊,她说十月份的稻城,天气已经有点“不听话”了,白天太阳大得能晒脱皮,晚上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儿,她一边说一边往锅里下菌子,热气扑了我一脸,我那时候还想,能有多冷?结果半夜起来上厕所,高原的夜风从窗缝透进来,我穿着冲锋衣去放水,回来钻被窝里跟个虾米一样缩起来,脚冰了半小时没回暖,第二天早上起来,鼻子里有血丝,嘴唇裂了两条口子,我对着镜子傻笑了一下,就这鬼样子,还要往亚丁景区走。
亚丁的门票加上观光车,我记得是两百七十多块钱,坐观光车一个多小时,盘山路绕来绕去,窗外的景色就像那种画质特别高的纪录片,但我脑袋晕得以为自己还在大巴上,到了扎灌崩下车,一股带着松香和冷气的风直接灌进领口,我打了个激灵,精神了,从那边开始徒步,沿着栈道往前走,旁边就是冲古寺,金顶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,有磕长头的藏民,念经的声音嗡嗡的,跟风声搅在一起,特别让人心里发紧,不是害怕,就是觉得人在这种地方太渺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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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珍珠海上走的时候,我开始喘,真的是喘,一步一停,心跳从嗓子眼往外蹦,路上遇到一个北京的阿姨,六十来岁了,头发花白,手里拄着两根登山杖,见我扶着膝盖喘,笑着递过来一颗糖,说:“小伙子,别急,慢慢走,高原上逞强不得。”那颗糖是椰子味的,我含在嘴里,甜得有点齁,但人确实缓过来了,珍珠海躲在雪山脚下,水是绿色的,那种绿吧,不脏,也不深,就是透着一股子安静,你盯着看久了,会觉得那水是从雪山的骨子里渗出来的,冷,但是特别干净。
我没敢去牛奶海和五色海,真的,腿不行,同队有个姑娘,看着瘦瘦小小的,结果她上去了,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,但眼睛亮得像充了电,她给我看照片,牛奶海那一汪蓝,在阳光下像一块宝石被随手扔进了荒凉的冰川谷地,她嘴里就翻来覆去一句话——“值了值了值了”,我跟她坐在栈道边上啃压缩饼干,风大得说话都得靠喊,她说她在牛奶海边上哭了,没原因,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,我当时没说话,但特别理解,人在那种压倒性的美面前,真的会词穷,会掉眼泪,会忘记自己是谁,会突然想明白一些平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。
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,晚霞打在仙乃日雪山上,整座山都发红,像是神山自己在发光,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一眼,到现在都还在脑子里,有个藏族小孩坐在路边拿小石子儿扔着玩,冲我笑,牙齿白得跟雪一样,我也冲他笑,笑着笑着,鼻子又发酸了,不是矫情,就是这地方,太容易把人心里那点更柔软的东西给揪出来了。
十月的稻城亚丁,天气不算更好,路也远,住宿条件也就那样,海拔高得能把人折磨得够呛,但我还是觉得,人这一辈子,得去一次,不是为了拍照,不是为了跟风,就是去跪一次腿,去喘一次气,去在冷风里站一会儿,看一眼那些你平时看不见的、太干净的东西。
回来的时候,我在大巴上睡着了,梦里有风声,有雪山,有那个递糖给我的北京阿姨,醒来的时候,喉咙干得疼,但心里头满满的,真的,魂都丢那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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