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问我,甘孜到底有什么好写的,来来回回不就是山和雪,我没回他,有些地方你得亲自站上去,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把命都交给高反,也要在海拔四千二的地方等一场不确定的日落。
鱼子西的旺季,是从五月底雪开始化的那天算起的,山脚下的民宿老板说,去年国庆,他家的牛粪炉子前围了十七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,一屋子人谁也没说话,就盯着炉膛里那点火,等星星出来,后来有个人开了瓶可乐,说这大概就是宇宙尽头的招待所。
我是六月去的,川西的天那会儿还没完全晴透,一路上云像是有人在天上赶羊似的,一大片一大片压过来,从新都桥*上去的路,不太像正经路,盘山道窄得只容一辆车过,错车的时候,靠外的车轮离悬崖边也就半尺,我开得很慢,手心全是汗,但窗外的景又让人没办法不扭头看,远处的雅拉雪山在云里若隐若现,像一尊半闭着眼的白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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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山顶营地,风大得差点把我帽子掀飞,已经有不少人支起了折叠椅,各种颜色的冲锋衣在风里鼓成一面面旗,有个从成都骑摩托上来的大哥,正对着手机直播,声音被风撕碎成一片一片的:“老铁们看看啊,这就是鱼子西,今天云有点厚,不一定看得到金山。”他语气里没半点遗憾,反倒有一种老练的不在乎,我找地方坐下,把羽绒服拉到头,开始等。
三个小时,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,云一直没散,天倒是变了几次色,从灰蓝变成暗紫,又从暗紫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橘灰,有一瞬间,阳光从云的破洞里漏下来,像舞台上的追光灯,扫过对面一整片山坡,把草地照得发亮,但也只是一瞬间,有人叫了一声,大家纷纷举起手机,光没了,又恢复成灰蓝。
旁边一个小姑娘,看起来像大学生,和同伴嘀咕:“明天再来吧。”她同伴说:“明天要去子梅垭口了。”语气里没有争吵的意思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,在鱼子西,来都来了和再来一次之间,隔着的是时间和盘缠。
我更后也没等到日照金山,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后,风更大了,冷得人骨头发脆,我钻进车里,搓着手,看远处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长在山顶上的小星星,有人放起了音乐,是那*很老的《曾经的你》,歌声在风里跑得很远,远得听不太清调,但你知道那是在唱什么。
往回开的路上,天完全黑了,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,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,扬起来的灰尘在光柱里翻飞,我不小心压过一个*,整个车颠了一下,副驾上的保温杯掉下来,滚到座位底下,我伸手去摸,摸到一片冰凉,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窗户开了一道缝,风正从那里钻进来,带着雪线和草甸混合的气味。
到新都桥已经快十一点,随便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小馆子,要了碗牦牛肉面,老板是个藏族大姐,普通话不太利索,问我从哪儿来,我说鱼子西,她点点头,往我碗里多舀了半勺肉,说:“今天没看到金山吧。”我摇头,她笑:“正常,金山不是天天有,有人来三次都看不到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也跟着笑,那碗面吃得很慢,汤底辣得刚好,喝下去像是把山顶漏掉的那点暖意补了回来。
鱼子西的旺季,人是一波一波地来,又一波一波地走,山顶上的石头被风吹着,经幡被风吹着,那些没等到金山的遗憾也被风吹着,可你要问值不值,我会说值,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,而是因为你在那里,和一群人一起,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东西,在风里待了三个小时。
那种时刻本身,就是甘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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