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刚出康定城,那股子属于市井的、暖烘烘的喧嚣,就像被谁猛地抽走了塞子,倏地一下泄了个干净,窗外的风立刻换了脾气,带着折多河奔腾后溅起的、清冽冽的水汽,一股脑儿扑在脸上,路,是顺着山谷硬生生凿出来的,一边是刀削斧劈、沉默得有些倨傲的灰褐色山岩,另一边,就是那条不知疲倦、吼着藏调民歌的河,司机是个黑红脸膛的康巴汉子,话不多,只在我举起相机时,用带着酥油茶般醇厚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莫急,好看的,都在后头。”
这话不假,318国道这一段,本身就是一场宏大叙事的前奏,它不像某些景区公路那样急不可耐地把所有“景点”像摆摊一样罗列给你,它有自己的节奏,一种属于高原的、不慌不忙的铺陈,车子盘旋而上,城市的痕迹被彻底甩在身后,视野像拉开的巨幕,一层层变得辽远而粗粝,云压得很低,一团团的,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云丝,而是有体积、有重量的,饱含着光与影的絮团,它们在山脊上投下迅速移动的、墨蓝色的影子,让整片山脉都活了起来,像在缓慢地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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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尔,路旁会出现一片开阔的草甸,夏天已深,草色不是鲜嫩的绿,而是染上了一层熟透的、毛茸茸的黄绿,几头牦牛散落其间,像黑色的、沉稳的标点,停顿在天地这篇雄文里,它们毫不在意呼啸而过的车辆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那种旁若无人的安然,反而让匆匆过客的我们,显出了几分可笑的仓促,我让司机停下,踩上那柔软的草甸,风毫无阻隔地穿过身体,带着野花、泥土和远处雪峰气息的混合味道,那一刻,脑子里什么“攻略”、“打卡点”都模糊了,只觉得人变小了,小到可以嵌进这幅画里,成为一个无关紧要却自在的注脚。
继续往前,路的坡度明显了起来,空气也愈发透明清凉,当车子*过一个巨大的、写满六字真言的岩壁弯道后,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蓝色,毫无征兆地,撞进了视野。
是木格措。
它静卧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中央,那颜色,简直不像人间所有,不是湖蓝,不是宝石蓝,更像是一整块“天空的初心”融化后,沉淀下来的更精华的部分,它那么静,静得让你觉得任何一丝涟漪都是冒犯;又那么深,深得像能把所有的光线和云影都吸进去,再酿成一种更醇厚的、蓝汪汪的寂静,远处的雪山,峰顶还积着终年不化的雪,像给这汪蓝色宝镜镶了一道冷银的边,我曾在照片上看过它无数次,但只有当亲身站在它面前,被那浩渺的、带着寒意的静谧包围时,才明白什么叫“窒息的美”,那不是视觉的冲击,是一种全方位的、沉静的包裹与震慑。
湖边有栈道,蜿蜒着伸向树林深处,我弃了车,选择步行,栈道的木头被岁月磨得温润,脚步声笃笃的,是此刻*清晰的节奏,空气好得不像话,每吸一口都像在清洗肺叶,湖边沙砾细软,偶尔能捡到被湖水打磨得浑圆的石头,我学着那些藏族阿妈的样子,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什么都不干,只是看。
看云的影子在湖心慢慢爬行,看对岸山坡上墨绿的冷杉林如何层次分明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,变成了一种可以感知的、流动的介质,没有一定要去的下一个景点,没有需要赶上的行程,这种“无所事事”的状态,在平日里简直是*,却成了更正确的事,想起城里那些拧紧发条的日子,被无数信息切割成碎片的时间,对比此刻完整的、属于自己的一整个下午的荒废,竟有种恍如隔世的*感。
湖的一角,有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,那是*的“药池沸泉”,走过去,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硫磺味,几个池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泉水碧蓝如玛瑙,不少游人脱了鞋袜,把脚浸在温暖的泉水里,发出一片惬意的喟叹,我也试了试,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窜上来,旅途的微疲和山风的寒意在温暖的包裹中丝丝化开,旁边一位满脸风霜的当地老人告诉我,哪个池子治关节,哪个池子对皮肤好,言语里满是自豪,这沸腾的温泉与冰冷的湖水仅一石之隔,冷热共存,动静相宜,大概就是木格措更奇妙的性格吧。
我没有坐船去湖心岛,也没有去追寻深处更隐秘的红海、黑海,我觉得,对于木格措,一次是看不完的,也不必看完,就像听一*好的交响乐,未必需要分析清每一个乐章,让那旋律整体地流过你,感受它带来的情绪起伏,便已足够,有些美,需要留白,需要一点“未完成”的想象空间。
离开时,已是傍晚,夕阳给雪山峰顶抹上了一笔更纯正的金红,那金色又跌落在湖面上,碎成万千跳跃的粼光,与大片深邃的蓝交融在一起,瑰丽得如同神祇的梦境,回程的车里,我依旧沉默,相机里没拍几张照片,但心里好像被那汪蓝色灌满了,沉甸甸的,又异常轻盈。
从康定到木格措,短短几十公里,却像经历了一场缓慢的洗礼,路是序曲,山是铺垫,河是伴奏,所有的奔赴与期待,都融化在那一片*的、沉默的蓝色里,它没告诉我什么人生哲理,只是用它亘古的宁静,映照出了我的匆忙,这就够了,在川西,在这条国道的尽头,我找到的或许不是风景,而是让时间自然流淌的、属于荒野的浪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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