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折多山的盘山路上喘着粗气爬行,窗外的景色从葱郁渐次变得粗粝,耳机里,那*熟到骨子里的《康定情歌》正放到“跑马溜溜的山上”那句,可当翻过垭口,一片被群山紧紧搂在怀里的、蓝到不真实的湖水猝不及防撞进眼里时,我脑子里那循环播放的温柔旋律,突然就“啪”一声,断了弦。
木格措到了,它才不像歌里唱的那般“溜溜的”婉转,*眼,它野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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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野,是一种沉默的嚣张,海拔近三千八百米,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,四周是冷峻的雪山,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,像给山峰镶了一圈锋利的银边,湖水是那种极冷的钴蓝色,深不见底,看着看着,仿佛自己的魂儿也要被那深邃吸进去几分,风从湖面刮过,带着雪山的寒气,扑在脸上,瞬间就把车里空调的暖意吹得荡然无存,这里没有“一朵溜溜的云”为你“端端溜溜地照”,只有大片大片的、低垂的云团,沉甸甸地压在山腰,光影在湖面和山峦间玩着追逐的游戏,明明暗暗,让整个湖泊的表情瞬息万变。
我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走,脚步下意识地放轻,好像怕惊扰了什么,游客不算少,但在此刻的木格措面前,都成了哑巴,只有快门声,咔嚓咔嚓,笨拙地试图挽留这份震撼,几个穿着鲜艳冲锋衣的阿姨,摆了半天姿势,更后看着取景框,摇摇头笑了:“拍不出来,根本拍不出来那种感觉。”是啊,相机怎么装得下这天地间的浩渺,又怎么装得下那股子直抵人心的、原始的冷冽?
这湖,藏语名叫“野人海”,多好的名字!褪去了所有文人雅士的矫饰,直白,生猛,带着传说里未被驯服的洪荒气息,看着它,你才会觉得,那*温情脉脉的情歌,或许只是康定的一面,而它的另一面,就是木格措——是康定情歌里,被岁月悄悄藏起的那句更高、更烈、更穿云裂石的高音,不轻易唱给人听。
顺着人流往上,去看药池沸泉,景象又截然不同了,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儿,白**的热气从一片裸露的河滩上升腾起来,笼罩着几处翻滚不息的泉眼,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碧蓝如玉,温度高得吓人,旁边的天然池子里,人们脱了鞋袜,把脚浸入温热的流水里,发出一片惬意的喟叹,刚从木格措的“冷脸”里回过神来,立刻又被这地心的热情拥抱,冰火两重天,就在这方寸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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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学着他人的样子,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泡脚,温热的泉水滑过脚踝,疲惫感丝丝缕缕地被抽走,旁边一位皮肤黝黑的当地大叔,正用保温杯接那滚烫的源头泉水,说可以喝,治胃病,他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我闲聊,说这泉水灵,山也灵,都是大自然的馈赠。“你们城里人,来看的是风景;我们嘛,靠它过日子,也敬它怕它。”他的话很朴实,却让我愣了一会儿,是啊,我们带着猎奇的心情来欣赏的“野性”,于他们而言,是日常,是神明,是生存的底色,我们的“逃离”和他们的“扎根”,在这氤氲的热气里,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交集。
泡得浑身暖融融,再坐观光车到山坡上的红海草原,时节已过盛夏,无边的草甸褪去了鲜绿,染上了一层温暖的、毛茸茸的金黄,一直铺展到远方的杉林脚下,几匹牦牛在悠闲地踱步,黑色的身影在夕阳里成了剪影,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旷野,带来干草和泥土的气息,那风声里,仿佛还夹杂着远处牧民隐约的吆喝,这里开阔,坦荡,能让所有郁结的心事都被风吹散。
我躺在草地上,看天,这里的天空,蓝得毫无商量余地,云走得飞快,忽然就明白了,木格措的美,从来不是单一的,它是立体的,矛盾的,甚至是“分裂”的,下有灼热的地火在奔涌,中有冷艳的湖泊在沉睡,上有温厚的草甸在枯荣,它把冰与火,沉静与奔放,严酷与滋养,如此和谐地压缩在同一个空间里,这哪里仅仅是一个湖?这分明是康定大地剧烈心跳的横截面,是它所有秘密与力量的一次集中展览。
下山路上,那*《康定情歌》的旋律又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响起,但这一次,感觉完全不同了,我仿佛听出了那婉转旋律之下,大地深沉的脉搏;听出了男女情爱之外,人对自然那种更为古老、更为复杂的敬畏与依存。
木格措,就是康定情歌里那处沉默的留白,那声未被写出的、野性的叹息,它不负责温柔你的耳朵,它只负责,震撼你的灵魂,车子启动,离它越来越远,但那片钴蓝色的湖,却像一滴冰冷的、来自远古的水,直直坠入了心海更深处,再也化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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