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脚下睡了一夜，我把魂忘在那儿了

朋友,如果你问我川西哪里更值得去，我会脱口而出贡嘎雪山，然后沉默三秒，再补一句，去了记得把魂带回来。

我是去年十月底去的,走的是子梅垭口那条线，海拔四千五，车能直接开上去，但我劝你还是别太信导航，那破路，底盘低的轿车上去了基本就散架了，我们开的是一辆老吉普，一路颠得我手机计步器都以为我在徒步，半路上遇到一对成都来的小夫妻，开着辆白色小轿车卡在碎石坡上，轮胎打滑冒青烟，俩人站在风里瑟瑟发抖，还穿着租来的薄羽绒服，我们帮他们把车倒到宽点的地方，递了瓶矿泉水——其实我当时想说的是，哥，前面那路你的车真不行。

子梅垭口是看贡嘎直线距离更近的地方之一,但我不建议你*天上高原就直接去那儿，容易高反到想原地去世，我们头天住在上木居，藏族老乡开的简易客栈，夜里冷得跟冰窖似的，被子潮乎乎的，电热毯只有半边热，我穿着一件抓绒盖着皮大衣，半夜还是被冻醒两回，窗户外面黑漆漆的，能听见风在河谷里呜呜地叫，像什么野兽在喘气。

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出发,天还没亮，车灯照出去，前路全是雾，开车的兄弟连续打哈欠，灌了两罐红牛，到了垭口，天是青灰色的，贡嘎主峰藏在云层里，只露出半截山腰，风大得能把人掀翻，我蹲在垭口西边的碎石堆上，手指头僵得按不下相机快门，那一刻我真觉得这趟白来了。

就在我转身准备回车底下躲风的时候,云裂了一道口子，像谁用刀子把天幕划开了，金光从云层的破洞里漏下来，先是照在贡嘎的山脊棱线上，然后是整座雪峰——白得刺眼，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，不是金黄，也不是橘红，是介于熔岩和金子之间的那种光，我旁边一个大叔突然就不说话了，手里举着氧气瓶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山的方向，过了不知道多久，他小声说了一句，“值了。”

我见过很多山,但贡嘎的美是压迫性的，它不像梅里那么端庄，也不像四姑娘那么秀气，贡嘎像一把刀，直挺挺插在天上，你要么被它镇住，要么被它刺穿。

那晚我们没下山,在垭口下面一点找了片背风的平地扎营，银河亮得不像话，像是有人把碎玻璃撒了一整面天，夜里十二点，月亮爬过东边的山头，贡嘎的雪坡被照得荧荧泛蓝，我裹着睡袋坐在帐篷外，脚冻得没有知觉，却舍不得闭眼，那种安静是不正常的，连心跳都显得吵。

第二天上午原路返回,路过一处转经筒，白塔旁边卧着一条老黄狗，眯着眼睛晒太阳，连眼皮都懒得抬，我蹲下想跟它合个影，结果它翻了个身，露出半张狗脸，表情比我前老板还厌世。

朋友后来问我,贡嘎到底有什么好看的，我说不出来，那不是用“好看”能概括的，它像某种引力，把你整个人吸到它跟前去，然后你就想留在那儿，不想走了，不是因为风景美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在里面变轻了，轻得跟垭口上那些玛尼堆上的经幡似的，风一吹就哗哗响。

回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坐在城市里的饭局上，脑子里突然会闪过贡嘎的影子，朋友聊学区房聊升职，我却在想早上冷冽的空气从肺里灌进去的那种刺痛感，可能就是那一刻，我把魂忘在那儿了。

如果你一定要去记住一件事：带保暖衣物，别逞能；子梅垭口没有补给点，自己带热水；别住垭口，高反不是闹着玩的——我说的不是那种头疼，是半夜喘不上气的那种恐惧，还有，别开轿车。

以及,去完回来，你要是也丢了魂，别来找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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