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格措，不止是康定情歌里的那片海

车子翻过折多山垭口，云雾忽然就散开了，朋友指着远处一抹越来越清晰的蓝，说：“看，木格措。”那蓝色静静地卧在山谷里，不像高原湖泊常有的那种凛冽逼人的蓝，倒像一块被群山温柔捂热了的、微微泛着暖光的松石，我心里嘀咕，这跟《康定情歌》里唱的那个“跑马溜溜的山”好像不太一样？歌里的情意是滚烫的、飞扬的，眼前这片海子,却沉静得让人不由得把车速都放慢下来。

停车场不大，已经有些热闹，一下车，那股子清冽又带着松针香气的空气，一下子就扑了满怀，把刚才山路上盘旋的轻微耳鸣都赶跑了，我没急着往湖边冲，反而沿着栈道旁的小坡往上走了几步，回头一看，整个木格措就在脚下了，阳光正好，洒在湖面上，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鳞，但你说奇不奇怪，那金光再跳脱，也压不住湖心那沉甸甸的、墨玉一样的深蓝，仿佛这湖是有重量的，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，再化开成一片静谧，远处，笔架山的雪峰衬着，像给这画面镶了一道冷银的边，热闹是岸边的，那片深邃的蓝，却始终独自美丽，跟歌声里的炽热,确实不是一种温度。

顺着七色海的方向走，栈道上的人渐渐少了，林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脚踩在木板上的轻微声响，和不*鸟儿的偶尔一声啾鸣，七色海是个小海子，名字起得妙，你说它真有七种颜色吗？我倒没去细数，但那水色是真的丰富，近岸是透明的，看得清水底褐色的石头和柔曼的水草；远些是翡翠般的绿；再往湖心去，又变成了天空的湛蓝，云飘过，水的颜色就跟着微妙地变幻一下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活着的调色盘，这里没有木格措那种开阔的庄严，却更灵秀，更贴近些,让人想起小时候在清澈溪边能发呆一下午的感觉。

我找了个枯树根坐下，正对着湖面发呆，旁边一位挂着长焦相机的大叔，大概看我一个人坐了很久，凑过来搭话：“等光呢？”我笑着摇摇头，说就是瞎坐，他挺健谈，说自己是退休后第三次来了，每次来，木格措都不一样。“春天，杜鹃花开得满山遍野，倒映在水里，那才叫一个烈；冬天，湖面一半冰一半水，蓝白相间，冷艳得很。”他指着湖对面一片缓坡，“看见没？夏天那是片大牧场，绿油油的，现在草黄了，又是另一种味道，这地方啊，你得慢下来，它不给你一下子看全喽。”

这话挺在理，我们总被“情歌”的名声吸引来，想寻找一种浪漫的注解，但木格措自己，似乎有它更悠长、更复杂的叙事，它的浪漫，不是歌词里直白的“月亮弯弯”，而是四时更迭的光影，是深不见底的湖水所承载的、我们看不见的时间，它不只是一处风景，更像一个安静的容器，盛着雪山的倒影、森林的呼吸、天空的情绪,还有每个过客投下的那一瞥。

沿着黄金海岸的沙滩慢慢踱步，沙粒很粗，踩着沙沙响，湖水轻轻拍岸，那声音温柔又固执，对岸的红色石壁，在下午的斜阳里像烧起来一样，炽热、强烈，仿佛终于露出了它内里与“情歌”相匹配的那份激情，原来，那份热切是藏在这里的，不是湖水的深沉，而是山岩的赤诚，冷与热，沉静与奔放，在这方天地里,毫不矛盾地共生着。

离开的时候，已是傍晚，车子再次盘上山路，我回头望去，木格措又缩成了山谷里一块幽幽的蓝，在渐起的暮霭中，显得有点不真实，车里有人轻轻哼起了《康定情歌》，旋律依旧熟悉，但此刻我忽然觉得，歌里的“情”，或许不只是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，它可以是这片土地对天空的眷恋，是雪山对湖泊的守护，是光阴在这里缓慢流淌所留下的、一切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磅礴。

木格措，它确实不是歌里唱出来的那个样子，它比歌声更沉默，也更丰富，你得来，得看，得等，得把心里的那点预设的旋律暂时关掉，才能听见它自己的、那片深蓝的吟唱，那吟唱里,有比情歌更辽阔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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