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茶店子客运站，我拦下了一辆去稻城的大巴，司机说，路上别睡太*

早上六点二十,成都茶店子客运站的天还没亮透，我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，站在一排灰扑扑的大巴车中间找车，那些车都长得差不多，挡风玻璃后面立着个塑料牌，写着“稻城”“康定”“色达”，字是用红色马克笔写的，有些已经褪色了。

去稻城那趟车排在D区更里面,司机蹲在轮胎旁边抽烟，看见我拖着箱子过来，抬了抬下巴：“上去随便坐，人不多。”我问他几点能到，他笑了笑，把烟头按灭在地上：“不堵车的话，晚上十点多吧，你*次去？”

我说是。

他拍了拍车门：“路上别睡太*，过了折多山风景好得很，睡着了可惜。”

我没太把这话当回事,从成都到稻城，地图上标的里程是七百多公里，但跑过的人都知道，这七百多公里不是高速那种开法，出城走成雅高速那段还算痛快，过了雅安就一头扎进山里，开始沿着青衣江往上爬，路贴着崖壁，弯多，隧道也多，车厢里有人开始晕车，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。

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二郎山隧道,钻进去之前天还是灰**的，出来以后突然就亮得刺眼，山整个变了颜色，像是换了个世界，司机没减速，但我听到前排有人小声说“哦哟”，我也没忍住，掏手机拍了两张，其实拍不出什么，那种突然从阴天里冲进高原阳光底下的感觉，手机记不住，只有眼睛和皮肤知道。

过了泸定、康定，海拔一点一点往上顶，折多山垭口四千三百米，车慢慢悠悠地蹭上去，发动机的声音变闷了，像人在喘气，我旁边坐了个甘孜本地的阿姐，带着一兜子青稞饼，问我要不要尝一块，我掰了半块，硬，但嚼着挺香，她说她回理塘，每个星期都跑一趟这车，已经习惯了。

“你们外面的人*次来，容易激动。”她笑着说，“垭口那儿别跑，慢慢走，不然头疼。”

大巴在垭口停了十几分钟,司机说可以下去拍照，我站在风里，风大得能把帽子掀翻，经幡被吹得哗哗响，像在念经，天蓝得不像真的，云就在脚底下飘，那一会儿我确实没怎么激动，就是觉得人很轻，脑子里也空空的，挺好。

后半程的路更野,新都桥前后那一段，秋天的杨树黄透了，河水流得急，牦牛在公路边慢悠悠地横穿，司机按了两下喇叭，牛没理他，我旁边的小伙子拿着单反一路摁快门，后来可能高反了，靠在椅背上不动了，脸色发白，阿姐给他倒了点热水，又从那个塑料袋里摸出一小包头痛粉。

到理塘的时候天开始暗,阿姐下车前跟我说，稻城还得三个多小时，让我别急。“你们这些去看亚丁的，总以为到了就是神仙地方，我跟你说，路上才是。”

她说完就下车了,背着一个比她还宽的编织袋，走进理塘灰蓝色的暮色里，我隔着车窗看她走远，觉得她刚才那句话，比什么旅游攻略都管用。

车继续往稻城开,天彻底黑下去，外面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截路面，司机把车载收音机打开，播的是藏语歌，旋律绕来绕去，听不懂，但是不烦，车厢里很安静，有人睡了，有人在小声说话，我靠着窗，没睡，因为不知道怎么的，想起阿姐那句话，越想越觉得对。

到稻城县城已经是夜里十点四十,停车的时候，司机从驾驶座站起来，冲车厢里喊了一句：“到了哈，行李拿好，外面冷。”

我走出车门,风灌进来，冷得人一激灵，夜空特别深，星星亮得像碎玻璃撒在黑布上，一脚踩下去都怕有声响。

县城不大,路灯昏黄，街边有几家餐馆还亮着灯，店门口挂着“酥油茶”“牦牛肉汤锅”的牌子，我推着箱子走了一小段，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大巴，它还停在那儿，司机正站在车旁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，像一颗掉在地上的小星星。

后来我在稻城住了三天,去了亚丁，爬了牛奶海，看了央迈勇的日照金山，那些景色确实好，好到让人说不出来话，但奇怪的是，回来以后我脑子里更常冒出来的，还是那个在折多山垭口停车的下午，风把经幡吹得哗哗响，一个甘孜阿姐递给我半块青稞饼，说，路上才是神仙地方。

从那以后,有人问我怎么去稻城亚丁，我都说：去茶店子客运站坐大巴吧，早上六点二十的那班，别睡太*。

标签： 成都旅游集散中心到稻城亚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