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脚下，我彻底忘了自己是个写字的

杨帆跟我说要去贡嘎的时候，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，甘孜的稿子攒了七八个开头，没一个能续下去，他说走吧，别在键盘上敲那些你自己都不信的词了，于是就这么去了，连攻略都没细看,只在背包里塞了两件抓绒和半盒葡萄糖。

车过折多山的时候天还没亮透，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山影，分不清哪座是贡嘎，杨帆靠着车窗睡得一塌糊涂，我盯着外头，忽然觉得那些写过的“巍峨”“圣洁”都轻飘飘的，像撒在风里的纸片，真到了跟前,人反而说不出什么漂亮话。

我们在子梅垭口等了四个小时，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，几个扛长焦的大哥缩在石头后面抽烟，烟刚点着就被风抢走半截，云层压得很低，贡嘎连个尖儿都不肯露，旁边有个成都来的姑娘，裹着租来的军大衣，每隔几分钟就问男朋友一次“会不会出来”，问得那小伙子更后都不吭声了,只把她往怀里搂了搂。

我其实没抱太大指望，写甘孜这两年，听过太多“十次九不遇”的说法，可就在大家准备撤的时候，有人喊了一嗓子，那声音混在风里，起初没听清，等转过身,整个人就定住了。

云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，贡嘎的山尖从里头挣出来，白得刺眼，那种白不是雪的白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、凛冽的白，像一把刚磨过的刀，直直地插进蓝得发黑的天空里，周围忽然就安静了，连风声都像被按了暂停，所有人都仰着头，没人说话，只有快门声咔咔地响,听着像远处在下冰雹。

杨帆站在我左边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我操。”我笑了一下，想接话，却发现嗓子眼发紧，什么都说不出来，那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着雪山磕头——不是祈求什么，就是觉得在它面前，你那些琐碎的烦恼、那些非写不可的稿子、那些计较过的得失,全都不算事了。

后来云又合上了，像戏落幕，快得让人怀疑刚才是不是做了场梦，下山路上杨帆说，这趟值了，就算现在折返回成都也值了，我没说话，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，想着回去该怎么写，可转念又觉得，写不写又怎样呢？看了就是看了，那种震撼已经长在身体里了,变成你的一部分。

过康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我们在路边找了个小店吃面，老板看我们冻得直搓手，往面里各加了个煎蛋，没收钱，杨帆吸溜着面条说，下次还来，我点点头，心想下次来,不带电脑了。

回到成都第二天，我把之前那些写了一半的稿子全删了，重新打开文档，敲下标题，手指停住，脑子里还是子梅垭口的风,和那一截刺破云层的白。

有些风景是写不出来的，但正是这些写不出来的东西,让写字这件事还有一点点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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