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我在康定一家小酒馆里，听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摄影师用沙哑的嗓子说：“别去，去了一次，魂就留在那儿了。”当时我觉得他矫情，雪山我看得多了，玉龙、梅里，哪座不是圣洁巍峨？可直到我自己站在贡嘎寺门口，被冷风吹得鼻涕横流，抬头看见那堵雪墙像天神随手劈下的银刃，直直插进云里，我才明白他那话是什么意思——有些地方，真的会把你的一部分带走。
去贡嘎的路,本身就是一场下马威，从成都出发，过雅安，翻二郎山，一路颠簸得像坐在一台老旧洗衣机里，同行的朋友小马，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刷手机，后来脸色发白，只能**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，嘴里念念有词，路是盘山路，一边是嶙峋的山壁，另一边就是万丈深谷，河谷里是翻涌的大渡河，水声轰鸣，隔着车窗都震耳朵，司机是个本地藏族大哥，叫扎西，全程单手把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悠闲地转着佛珠，偶尔还跟我们唠两句：“看，那就是蜀山*的地盘了。”
真正见到贡嘎全貌,是在子梅垭口，那天的运气，说好吧，云海翻腾如仙境；说不好吧，主峰始终*着一层薄纱，若隐若现，小马急得直跺脚，说这山也太害羞了，扎西大哥在一旁笑，说：“不是山害羞，是看的人心不够诚。”我们就在海拔四千五百多米的山口上，裹着从酒店顺来的毛毯，像两个流浪汉一样蹲在岩石后面等，风大得能掀翻人，气温估计零度以下，每呼吸一口气都像吞下了一把碎冰碴，就在我们快要冻僵放弃的时候，小马突然捅了我一下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看……快看！”
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就那么一瞬间，金色的阳光像融化的铁水，浇在雪白的山尖上，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金色，不刺眼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远古的重量，周边的云全被染成了粉紫色，像一大块被撕碎的绸缎，围绕在雪山周围，我没说话，小马也没说话，旁边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大爷也放下了相机，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，那一刻，除了风声，什么都没有，那种静谧是压倒性的，让你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，连赞叹都显得聒噪。
.jpg "去了趟贡嘎，我才知道什么叫人类禁区，神灵居所-第1张图片-甘孜旅游")
后来我们下山,去贡嘎寺还愿，说是寺，其实规模很小，几座白墙红檐的藏式建筑，安静地坐落在山谷里，门口有几个喇嘛在晒太阳，一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，对我们的到来视而不见，寺里供奉着一尊释迦牟尼佛，酥油灯长明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酥油味和藏香味，闻久了反而觉得心安，一个老喇嘛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跟我说：“山是神的儿子，不能轻易攀登。”我问他，那你们住在山脚下，不怕吗？他笑了，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颗风干了的核桃：“我们敬它，它自然护我们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有点理解了,为什么藏民们转山、磕长头，用身体丈量土地，贡嘎不是一块冰冷的岩石，而是一个有生命、有脾气的存在，你敬畏它，它便赐予你水草丰美、牛羊成群；你冒犯它，它便用冰川、雪崩、暴风雪来惩罚，这种朴素的自然观，在都市人看来或许愚昧，可站在那巨大的山体面前，由不得你不信。
离开康定的头天晚上,我们又去了那家小酒馆，摄影师还在，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酒，我走过去，跟他说：“你说得对，魂确实留在那儿了。”他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笑了：“回去等吧，过不了多久，你还会再来的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，跟他碰了一下，心里想的却是，下次来，要不要试试转山呢？把魂找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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