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稻城亚丁，劝你千万别来

我写甘孜写了五六年，后台总有人问，六月的稻城亚丁到底值不值得去，搁以前，我会列一堆理由，什么草甸初绿啦，野花还没开全啦，天气*啦，但今年我不打算这么说了，因为我发现，越是劝人别来，来的人反而越多，人嘛,骨子里都带点叛逆。

前几天有个老读者从成都自驾过来，在理塘给我发消息，说高反得厉害，头疼得像有人拿小锤子敲太阳穴，我问他后悔不，他说后悔没早点来，你看，这就是稻城亚丁，它总有办法让你把那些遭过的罪都咽下去,更后只记得它的好。

六月的稻城，是个不太讲道理的地方，白天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，傍晚一阵风过来，又冷得人直哆嗦，你早上从香格里拉镇出发的时候，可能还穿着短袖，到了洛绒牛场，就得把羽绒服裹上，一天里过完四季，不是夸张，是事实，天气预报在这里基本失灵，云层走得快，雨说来就来，说停就停，有时候一场雨过后，央迈勇从云里露出来半张脸，那一下,你可能会突然理解为什么藏族人管它叫神山。

今年六月初我去了一趟，从康定出发，翻折多山的时候，山上的雪还没化干净，到了新都桥，路边的青稞已经绿油油一片了，走走停停，到稻城县城已经是晚上，县城不大，路灯昏黄，街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家牦牛肉汤锅店还亮着灯，随便找一家进去，老板娘是个四川阿姨，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问我要不要加份松茸，我说来一份吧，结果端上来一锅汤，松茸片得薄薄的，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，那一刻你觉得，赶了一天路的疲惫,值了。

第二天进景区，人比我想象中多，暑假还没到，但游客已经不少了，排队坐观光车的时候，前面有个大爷扛着长焦镜头，跟同伴说这是他第三次来稻城，前两次都没看到仙乃日的全貌，我心说，您今天这运气，怕是要转运了，果然，车开到观景台，仙乃日清清楚楚立在眼前，雪线分明，蓝天作底，湖水里倒映着山的影子，像有人把颜料泼进了水里，大爷激动得直拍栏杆，嘴里念叨着“值了值了”。

从冲古寺到洛绒牛场的栈道，我走了快两个小时，不是路远，是舍不得走快，六月的草甸刚绿起来，嫩得能掐出水，牦牛慢悠悠地吃草，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，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，偶尔有岩羊从旁边的山坡上跳过去，转个弯就不见了，风从雪山上吹下来，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,吹得人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散了。

到了牛场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，就那么看着央迈勇，山尖上的雪被太阳照得发亮，山腰的冰川裂开一道道蓝幽幽的口子，不远处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，有个姑娘把红围巾披在肩上，转着圈，笑容比阳光还晃眼，我坐了很久，直到云层厚起来，山尖慢慢隐进雾里,才起身往回走。

回程没坐车，沿着栈道慢慢晃，路过冲古寺的时候，进去转了一圈，寺里人少，几个喇嘛在廊下坐着聊天，看我进去，冲我笑了笑，我点了一盏酥油灯，火苗晃了晃，稳稳地立住了，出来的时候，天上开始飘雨丝，打在脸上凉凉的，雨不大，像雾一样,把整个山谷都罩进去了。

晚上住在香格里拉镇的客栈里，老板是本地藏族人，叫扎西，他看我一个人，硬拉我去烤火，火塘旁边围了几个房客，有个从广州过来的小伙子，被高反折腾得嘴唇发紫，还举着氧气瓶跟人碰杯，扎西给我们倒酥油茶，茶碗里热气腾腾，他说，六月的稻城就像刚睡醒的姑娘，还没完全打扮好，但已经够瞧的了，这话糙,但理不糙。

第二天离开的时候，天又晴了，车开出镇子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仙乃日远远地立在那儿，像在送人，车里放着不知道是谁唱的歌，调子很熟，想不起来名字，同车的人都在睡觉，只有我望着窗外,脑子里空空的。

说句实话，六月真不是稻城亚丁更好的季节，秋天才是，那时候层林尽染，色彩浓烈得像老天爷打翻了调色盘，但六月的稻城有一种别处给不了的东西，就是那种不确定的、正在生长中的美，草没完全绿，花没完全开，雪山时隐时现，一切都还在路上，你来这里，看到的不是成品，而是过程，这种感觉很奇妙，像是偷偷看见了别人还没准备好的样子,带着点冒犯的快乐。

你问我六月的稻城值不值得去？我还是那句话，劝你别来，但你要真来了，我估计你也会跟那个高反的小伙子一样，一边吸着氧，一边举起手机，对着雪山骂一句：“他妈的，太值了。”

写于回程路上，车过海子山,窗外忽然落起冰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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