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脚下搭了三天帐篷，我把魂儿落在那片雪光里了

朋友问我,川西去了那么多趟，为啥还要往贡嘎跑，我说不上来，可能就是某个傍晚，在子梅垭口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，山尖像把银匕*一样捅出来，所有关于“值不值得”的念头，全给风吹散了。

头一回上子梅垭口,我高反得厉害，头疼，后脑勺像被人拿小锤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，同车的老张递来半瓶可乐，说喝了能好点，我灌了两口，甜的，冰的，气泡在喉咙里炸开，居然真缓过神了，那会儿垭口上已经支了不少三脚架，长枪短炮对着西边，天还亮着，贡嘎就在那儿，不躲不藏，可你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，可能是太安静了，所有人都在等光，等那几分钟的金色从山顶慢慢流下来，我蹲在碎石地上，看影子一点点拉长，心里突然冒出一句特别土的话——山就在那里，但人是会变的。

后来我下去,住在山脚一个叫下木居的村子里，藏家的阿姐不收我房钱，说帮着刷刷碗换顿晚饭就行，我就在她家厨房外头坐着，冷水刺骨，手指头冻得发红，她家小女儿在边上跳皮筋，跳着跳着停下来，指着我手机壳上的图案问，是不是山，我点头，她又说，她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，看腻啦，说完自己先笑起来，露出一排小糯米牙，我心想，要是我能天天看见，怕是连碗都不想刷了。

第二天天不亮,我摸着黑又上了趟垭口，那会儿月亮还悬着，贡嘎在暗蓝的天光下像一块巨大冷硬的玉，我裹紧冲锋衣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重，旁边有个北京来的大哥，扛着哈苏，嘴里嘟囔着“今儿个必须出片”，我问他来几回了，他说第三回，前两回全是白板，雾大得连山脚都瞅不见，我笑了笑，说我也差不多，他扭头看了我一眼，递过来一小包纸巾，说擦擦鼻涕，我接过来，俩人站在那，谁也不说话，就听着风刮经幡，噼噼啪啪响，那一刻什么旅行的意义、什么净化心灵，全都不沾边，你就是挺冷的，鼻子也堵，但眼睛不想挪开。

其实贡嘎旅游区这几年修了不少栈道和观景台,路比以前好走多了，可我还是偏爱那些野垭口，那些车要颠上两个钟头、更后还得爬一段土坡的地方，你没法优雅，裤腿上全是灰，运动鞋里能倒出小石子，可等你站在那儿，看云从山谷里慢慢涌上来，像有人在山腰倒了一锅温牛奶，你会觉得，狼狈一点反倒踏实。

下山的时候,阿姐家的小女孩追出来，塞给我一块奶渣，我嚼着，又硬又酸，腮帮子发紧，太阳已经沉到西边山脊后面去了，天边烧剩下一点橘红，贡嘎还亮着，像一盏不灭的酥油灯，安安静静地搁在群峰中间。

我知道我还会再来,不为写出什么花团锦簇的文章，就为在某个冷风灌脖子的清晨，再蹲在垭口上，等云开，等山把影子投到我身上来。

标签： 贡嘎雪山旅游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