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子西，我劝你别去

真的,我劝你别去。

倒不是那儿不好,是太好了，好得让人心里发慌，我怕你去过一次，回来就瞧不上别的地方了，甘孜这地界儿，我跑了快十年，雅拉雪山、贡嘎、折多山、新都桥，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名字，可你要让我说个更私藏、更不舍得往外掏的地方，我*反应永远是鱼子西，不是鱼子西村，是那个要顺着土路一直往上爬、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山顶。

头一回去,是七八月，川西的夏天你懂的，雨说来就来，路烂得一塌糊涂，我们开一台老掉牙的越野，底盘刮了三回，车里人颠得话都说不利索，到山脚的时候天还阴着，云厚得跟棉被似的，我心想完了，这一趟白跑了，同行的藏族兄弟叫多吉，他蹲在路边抽了根烟，眯着眼看天，说“莫慌，等一哈”，结果你猜怎么着？车还没爬到半山腰，云忽然就裂开一道口子，金光“哗”地一下泼下来，照在对面贡嘎的雪尖上，那一瞬间，车里没人说话，连音乐都自动显得多余了。

后来我学乖了,再也不信天气预报，鱼子西的天，是活物，它会呼吸，有脾气，你刚上去时可能还雾气昭昭，牦牛在远处像几团模糊的影子，但你站在那儿别动，等风来，风一来，世界就开始清场，先露出的是雅拉雪山的轮廓，像一把斧子劈在蓝颜色里，然后云的影子开始在草原上奔跑，一团一团，从你脚下掠过去，快得跟马群似的，你会有种错觉，不是云在动，是你站在一条大河的河底，水从头顶流过去。

有一回,我带了个广东朋友上去，这人是个摄影师，走南闯北，见过大世面，平时嘴刁得很，我们傍晚到的，正好赶上日落，他支起三脚架，刚开始还有点无所谓，结果太阳落在贡嘎后面那一下，整条山脊烧成一条金线，天从橙色变紫，再变成一种我说不出的深蓝，星星还没出来，月亮先挂在了雅拉的肩膀上，他忽然把相机一扔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，抱着膝盖不说话了，我问他拍够了？他说“不拍了，再拍就是糟蹋”，你看，人到了这种地方，会变得有点傻，有点真诚得过分。

别以为只有日落,鱼子西的夜晚，能把人看出泪来，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星星，像谁把一麻袋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，银河不是隐隐约约，是大大方方地横在那儿，亮到你能看见它的尘埃带，有一次我裹着藏袍躺在地上，听见旁边的姑娘小声跟她对象说“我觉得我们好小”，她对象没回话，过了一会儿，他“嗯”了一声，那一夜风很大，可每个人都不想回帐篷。

冬天我也去过,那是另一种狠，冷是真冷，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，下车走两步，鼻毛都能冻成小棍儿，但雪后的鱼子西，白得那么纯粹，天地之间就只有三种颜色：天的蓝、雪的白、山的黑，牦牛站在雪地里，睫毛上都挂着霜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，那一刻你会觉得，人世间那些破事儿，真不值得往心里去。

所以我说,别去，不是怕人多毁了她，是怕你去了，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自己了，你会记得有个地方，风会讲故事，星星会砸在你瞳孔里，雪山永远等在那儿，像个不说话的老朋友，多吉说，鱼子西是神住的地方，人上去一次，神就分你一点东西走，我不知道我带走了什么，也许是心的一部分，留在那儿了，每逢阴天下雨，它就在四千多米的地方发亮。

你要真想去,就挑个人少的日子，开慢点，带够厚衣服，别乱扔垃圾，到了之后先别急着打卡拍照，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会儿，听风，看云跑，等到太阳下去，星星出来，你或许也会变成那个坐在草地上不想说话的人。

到时候你就明白了,我为什么劝你别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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