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在稻城亚丁，我才明白什么叫眼睛在天堂，身体在赌场

到稻城那天,我们三个在酒店前台差点吵起来。

老周坚持第二天一早就上牛奶海，说越早光线越好，小敏抱着氧气瓶不肯撒手，说她查了攻略，头一天必须在新都桥或者香格里拉镇适应海拔，直接冲就是找*，我蹲在行李箱旁边翻冲锋衣内胆，头隐隐作痛,不知道是高反还是被这俩人烦的。

更后折中——下午先去冲古寺和珍珠海，适应半日，第二天再拼长线，事实是，这个决定后来被我们反复夸了三遍，因为第二天在五色海遇到的那个上海大哥,前一天从洛绒牛场下来吐了四回。

稻城亚丁是不跟你讲客气的。

从香格里拉镇坐景区大巴进山，盘山公路绕得人五脏六腑都在位移，小敏坐靠窗，一开始还举着手机拍雪山，十五分钟后脸贴在玻璃上，说“我不行了”，老周说你看外面，仙乃日露出来了，小敏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看了一眼，又闭上，说“真他妈值”，这是她进甘孜后*次说粗话,我觉得她是真缺氧了。

到了扎灌崩，下车那一刻的风能把人的头皮吹起来，我们三个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往上挪，身边全是喘着粗气的人，有个大姐坐在栈道边吃葡萄糖，看我们经过，摆摆手说别走太快,前面更陡。

冲古寺的金顶在灰白色天空下发着暗光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，反而有种被风霜磨过很多年的旧，我们没进去，在门口站了会儿，老周说藏传佛教的寺庙要顺时针转，我说我们又没转，小敏蹲在玛尼堆旁边喘气，说你们谁帮我拍张照，要拍出那种“我不在乎世界”的感觉，我举起相机，取景框里她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背景是雪山和经幡，确实不在乎世界——世界也不怎么在乎我们。

珍珠海比想象中小，但颜色对得起名字，绿得发蓝，像一块摔碎的玻璃嵌在山坳里，我们坐在湖边吃了点巧克力，老周突然说，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安静得有点吓人，确实，除了风声和远处某只鸟叫，什么都听不见，连自己的呼吸都很响,像拉风箱。

晚上住亚丁村，推窗就能看见央迈勇，小敏吸了半罐氧气后活了过来，开始跟我们复盘今天每个人的步数，老周觉得她太焦虑，说我们是出来玩的，不是出来完成指标的，小敏说你不焦虑你明天自己背两瓶水，我说别吵了明天请马帮驮一段,能省不少力气。

结果第二天进山，马帮的名额早没了,我们只好硬走。

洛绒牛场那段路平缓，草甸黄绿黄绿的，雪山倒映在溪水里，有匹马在远处吃草，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，老周说这一刻能拍电影了，小敏说赶紧走，海拔越高越不能停，这个平时在成都逛个街都要喝三杯奶茶的人,到了高原突然成了纪律委员。

往牛奶海走的那段，才是真正的考验，没有像样的路，全是碎石和泥浆，走几步就想歇，歇下来又冷，呼吸跟不上，腿抬不起来，路上认识一哥们，从广东来，赤手空拳就穿了双运动鞋，见我们就问还有多远，老周说再翻个坡，哥们说这话他半小时前就听别人说过，我们笑得喘不上气,又不敢太用力笑。

看到牛奶海那一刻,小敏哭了。

不是感动的那种哭，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鼻子一酸，其实我也有一点，但男人不好承认，那片水蓝得不像地球上该有的东西，安安静静躺在央迈勇脚下，像谁不小心把颜料倒进了冰川里，风吹过来，水面纹丝不动，只有颜色在变,从浅到深再到浅。

我们什么也没说，就坐在石块上看着，老周掏出保温杯，倒了三杯热水，一人一杯，跟喝酒一样碰了一下，小敏说，值得吗？我说不值得她也已经上来了，她说如果下次谁再叫我来稻城,我跟他绝交。

下山的时候她就开始发朋友圈，配文是“曾经有一片海，叫牛奶海，再来我是狗。”底下有人评论，说真美，她回：你来了就知道。

我们回成都的飞机上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，快降落时小敏突然说，其实我觉得亚丁村晚上看星星那段也挺好的，我当时没告诉你们，我吸完氧拉开窗帘，满天的星星跟碎盐一样，我还对自己说了一句“活着真好”。

老周说你怎么不叫我们，她说你们睡得像猪,而且那种时刻不需要分享。

我没说话。

其实我后来也做了和她一样的事，半夜起来上厕所，抬头看了一眼天，银河就横在头顶，像一条发光的裂缝，那一刻我意识到,有些风景确实是不需要人陪的。

稻城亚丁不会治愈你，它只会让你在某个瞬间忘记自己是谁，而这,已经足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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