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。
这是我第三次给老周打电话,听筒里传来的还是这句机械女声,朋友去年走贡嘎西南坡,回来把老周的电话存我手机里,说:“到了康定找他,别的领队你得适应山,老周能让山适应你。”这话*,但朋友眼神笃定,我便记下了。
老周全名周志强,甘孜本地人,在贡嘎山脚跑了十七年,他的电话像贡嘎的天气,没个准信——山上没信号,山下忙带队,偶尔接通了,背景音不是风就是马蹄声,他扯着嗓子喊:“加微信!微信说!”啪”挂了,后来我学聪明了,先发短信,等他下到有信号的地方回过来,常常是深夜一两点,电话那头他声音沙哑,带着酥油茶味儿:“刚把客人安顿好,明天要进山,你要来就下个月,雪小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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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年十月终于见着他本人,康定城的小饭馆里,他比我想象中瘦,脸黑红,手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,见面*句:“你那个登山鞋不行,底太软,明天先带你去租双。”我低头看看自己新买的鞋,标签还没摘,他看穿我心思,补一句:“不是不给你面子,冰川上滑一跤,面子就成鞋垫子了。”饭馆老板娘端来酥油茶,他顺手把转经筒放桌上,铜的,被摩挲得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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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山那天起得早,老周牵来三匹马,一匹驮行李,两匹备用,我问他怎么不骑,他说:“马也累,再说走山路才有劲。”但走着走着,他就成了山的一部分,哪块石头松了,哪段路该切上去,他不用看,脚有记忆,海拔四千七的时候我喘成风箱,他折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红景天粉末:“含在舌头下面,别咽。”然后指远处:“看,贡嘎露脸了。”我一抬头,云正好掀开一角,雪峰像悬在半空的白焰,老周双手合十,嘴里念了句藏语,声调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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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天电话真就成了摆设,没有信号,我却头一回觉得清净,晚上住牛棚,老周用牛粪生火,火光照着他皱纹深得像贡嘎的沟壑,他讲起十年前带一队日本人,遇上暴雪,几个人挤在岩缝里过夜,他把自己的羽绒服给了一个发烧的姑娘,自己裹着马毯发抖。“第二天太阳出来,那姑娘跪在雪地上哭,说周桑你活佛转世。”老周笑,烟头明灭,“我哪是活佛,我就是冷。”别的领队喜欢讲征服,老周只讲活命,他说山不欠你什么,你上去不是为了踩它一脚,是去照个面,像见一位长辈。
后来我把老周的电话写进文章,很多人找我要,我说你们做好打不通的准备,有人抱怨,说电话老关机算什么服务,我懒得解释——他在垭口帮人系经幡的时候,在冰川上拽住滑坠的驴友的时候,在马匹受惊时**拽住缰绳的时候,那双手没空接电话,但你要是真到了康定城,站在将军桥头给他打个电话,如果通了,说“周哥,我到了”,半小时内,他会骑着一辆快散架的摩托车出现在你面前,后座上绑着两碗凉粉,笑着说:“先吃,吃完说路线。”
前些天我又联系他,想写写他,他说:“写我干嘛,写山。”我说就写你接不到电话这事,他嘿嘿笑:“那有什么好写的,山里就这样,信号让给风用了。”末了补一句:“你上次留下的充电宝还在我这儿,下次来拿,别买新的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又打了一遍,还是无法接通,但这次我听那机械女声,竟觉着亲切——它说明老周正在哪片云底下,做着他该做的事,而山,正替他接通着比信号更重要的东西。
标签: 贡嘎雪山旅游领队电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