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风是真的野,刮得人耳朵嗡嗡响,我蹲在鱼子西的观景台上给嘻妈拍照,她裹着那件红色冲锋衣,头发从帽檐下飞出来,像一捧烧着的草,嘻宝突然拽我衣角:“爸爸,那座山好像棉花糖,我能咬一口吗?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贡嘎雪山立在天边,白得有点不真实,山顶上缠着一缕云,恰好是棉花糖被撕开时那种拉丝的弧度,我说你咬吧,看能不能把牙崩掉,她真的仰起头,对着空气“嗷呜”一口,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,笑得蹲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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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鱼子西之前,我查过不少攻略,那些文章把这里写得跟仙境似的,什么“星空营地”“日落金山”“离天堂更近的秋千”,到了之后发现,那些东西都有,但都不太一样,比如那个秋千,孤零零站在坡上,铁链子被风吹得哐当响,坐上去的人缩着脖子拍照,拍完赶紧跳下来把手插回兜里,可就是这种糙劲儿,反而让人踏实——哦,原来美景也不一定非得端着架子。
我们是下午四点左右到的,从新都桥过来,路况比想象中好,但弯道多得像一碗没拌匀的面条,嘻宝晕车,中途吐了一次,哼哼唧唧说“再也不来了”,可车一*上山顶的土坡,她透过车窗看见远处的雪山群,突然不闹了,坐直身子贴到玻璃上看,鼻尖压成一个小白点。
下车后那阵风差点把她吹退两步,我弯腰给她拉紧帽子,她突然指着西边大声喊:“妈妈快看!天在漏金子!”我回头一看——太阳正从云层缝隙里往下漏,光柱子一根根打在雪山上,贡嘎主峰被照得透亮,像一块烧红的铁,搁在蓝莹莹的天色里淬火。
嘻妈顾不上理她,正在跟自拍杆较劲,她的手机支架被风扑倒三次,干脆把手机塞到我手里,我往后退了好几步,蹲在地上用她的丝巾当对焦参照物,拍出来的照片里,她身后是整片整片翻滚的草坡,颜色到了深秋已经变成一种微妙的灰黄,远处是连绵的雪峰线,像一把锯子把天空和大地裁开,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一面旗,笑容在镜头里晃着。
说实话,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地方跑着给人拍照,不算轻松,我喘得跟拉动风箱似的,嘻宝倒没事人一样在坡上跑来跑去,蹲下来摘那种贴地长的紫色小花,我喊她慢点,她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,说这里的风会推人,跑起来像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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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下来之前,我们和几个不认识的游客一起站在观景台等日照金山,大家都不怎么说话,各自举着手机或相机,手冻得通红,偶尔把手凑到嘴边哈气,眼睛还粘在取景框上,太阳落到云堆后面去,天边开始起色,先是淡橘色,然后慢慢染成玫瑰金,更后那一下,贡嘎的山尖突然被点燃,像有人在山体里生了炉子,整个过程只有几分钟,快得来不及感叹,旁边一个大哥放下相机,用明显不是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值了,等这一下值了。”
这让我想起嘻宝刚才那个棉花糖的说法,我不知道她长大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些东西,可能会记得一点点碎片:风大得要把人吹成风筝、自己晕车吐过、爸爸喘着粗气给她拍过照、雪山在某个傍晚烧起来,也可能什么都记不住,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感觉,像嘴里含过一口很凉很甜的东西。
后来嘻妈把拍的视频传到了家庭群,我爸妈在群里各说各的,一个说“幺儿冷不冷哦,风那么大的”,一个说“这地方菩萨保佑,平平安安哈”,我回了个语音,说“好得很,比你们打麻将赢得还开心”。
那天我们待到很晚,太阳全下去了,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,满天都是,密密麻麻的,像谁抓了把碎钻撒在黑丝绒上,嘻宝又开始了:“爸爸,星星是撒的盐吗?那我们站的地方是不是碗?”我说那也可能是花椒面哦,她跳起来抓我,差点把氧气瓶撞倒,嘻妈在边上看着我们笑,说“两个神经病,海拔四千多米还闹”。
回新都桥的路上,嘻宝终于睡着了,车灯劈开黑夜,两边的树影快速退去,像某种粗糙的默片,我握着方向盘,想起她下午对着雪山“嗷呜”那一口,觉得这趟还是值了,虽然鱼子西的星空营地住起来跟上世纪招待所似的,热水器还得先烧会儿才热,但有些东西,比如棉花糖一样的雪山,比如漏金子的天空,比如被风吹成旗子的人,它们会留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*句话是:“爸爸,我做梦在吃雪山,蘸了星星酱的。”
我正刷着牙,差点把泡沫咽下去,行吧,这趟没白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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