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消息问三月去川西能看到什么的时候,我正坐在鱼子西星空营地的帐篷外,裹着租来的军大衣,像颗刚出土的土豆,风从雅拉雪山那边灌过来,把我的手指冻得按不动快门,我说,你来就对了。
三月的鱼子西,跟你在短视频里刷到的夏天完全不是一回事,没有漫山遍野的野花,草还是枯黄的,远远看过去像大地长了一层骆驼绒,可正因为这样,人才少,整片山顶就我们几辆车,安静得能听见云从头顶路过的声音,有个成都来的大哥,把车停好后就一直站在悬崖边,站了快两个小时,后来他递给我一瓶可乐,说你看贡嘎,像不像被人掀了盖头的新娘子。
那天下午的光线实在太好,日照金山开始前,天空开始分层——更上面是淡蓝,然后变成浅粉,接着是橘,更后贴着雪线的部分燃烧成玫瑰金,贡嘎的主峰就在这片流动的色彩里一点点亮起来,像远古的神祇慢慢睁开了眼睛,旁边有个姑娘突然就哭了,也不说话,就站在风里掉眼泪,她同伴小声说,没事没事,她每次看到雪山都这样,我没有觉得夸张,在这个海拔四千二的地方,情绪好像是会比平原上放大好几倍的。
其实去鱼子西的路并不算好走,从新都桥出来,要经过一段搓板路,底盘低的车会被蹭得咔咔响,三月份部分路段还有暗冰,我亲眼看见一辆城市越野在弯道上摆了摆屁股,吓得后面跟着的摩托车大哥直按喇叭,但就是这种稍微需要费点力气才能抵达的感觉,让你在看到雪山群的那一刻,会觉得这是它们给你的一点小小考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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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顶有当地牧民搭的秋千,还有那种供人拍照的白色帐篷,但我觉得更舒服的位置,是那块凸出去的岩石,坐上去脚悬空着,底下是蜿蜒而去的河流和缩小成模型的藏寨,对面就是一排六千多米的雪山。那种感觉特别奇妙,就好像你突然拥有了两双眼睛,一双看见的是壮阔天地,另一双看见的是渺小自己。 有个从广东来的大叔,把那块岩石叫做“发呆角”,他在那里坐了一下午,手机都没掏出来过。
风更大的时候我们躲进营地喝茶,是那种更普通的砖茶,用暖瓶装着,倒出来还冒着白气,老板娘一边往炉子里添牛粪饼一边说,你们这个时候来是更聪明的,等到七八月份,这山顶上站的人都转不开身,全是穿红裙子拿丝巾飘的,哪还有现在这份清净,她说这话时的语气,带着川西人特有的那种直爽和一点点对游客审美的不认同。
傍晚六点四十七分,日落开始正式上演,先是更右边的山峰被点亮,然后是中间的群峰,更后才是主峰贡嘎,那个过程很慢,慢到你可以看清光是怎么像融化的金子一样,沿着山脊的纹理一点一点向下流动的。当更后一抹金色从雪线撤离的时候,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,像一场盛大演出的落幕,干脆利落,没有安可。 相机里拍出来的其实不及眼睛看到的十分之一,但这已经不重要了。
等星星出来的时候,温度已经降到零下,我头顶是这辈子见过更密集的银河,下方是盘山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,两者在某些瞬间会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,有个骑摩托走318的小伙子,把他的车灯朝着雪山的方向打开,那束光射出去很快就消散了,但他还是固执地照着,好像这样就能跟那些沉默的山峰产生某种联系——在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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