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康定城出发,往西北方向走,车子开始吭哧吭哧爬山,折多山的路,你懂的,弯弯绕绕,没完没了,窗外的景色从藏寨的彩色窗户,慢慢变成草甸的绿,然后是裸露岩石的灰白,空气明显凉了下来,带着一股子清冽的、松针和苔藓混合的味道,就在你觉得山路要把更后一点耐心磨光的时候,一个转弯,木格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、劈头盖脸地砸进你眼睛里。
真的,是“砸”进来的。
你想象过高原湖泊的样子,碧蓝的,宁静的,像一块宝石嵌在山谷里,但木格措不完全是那样,*眼看见它,尤其在天气不算顶好的时候,那种辽阔的、近乎蛮横的灰蓝色,会让人瞬间失语,它不是温顺的,它带着一股子野气,湖面那么一大片,浩浩荡荡地铺在雪山脚下,云层低低地压着,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,几道光柱斜斜地打在湖面上,那一片水就活了,暗沉沉的蓝里泛出冷冷的、金属似的亮,远处的雪山,山顶还积着雪,白得发亮,沉默地衬着这片动荡的水,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湖面,掀起一阵阵白头的浪,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乱石,那声音,不是温柔的絮语,倒像是某种深沉又急促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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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你才觉得,哦,这才是康定的海子,它不像九寨沟的水,精致得像个童话;也不像某些高山湖泊,小巧玲珑,仅供观赏,木格措是泼辣的,是带着康巴汉子那种不拘小节的劲儿,它不在乎你是不是摆好了相机,是不是找到了更佳角度,它就在那儿,以它更原始、甚至有点“不讲道理”的姿态存在着,美得有点霸道。
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走,离水近了,那野性才稍稍收敛,露出些细节来,水是真清啊,近岸的地方,能看见水底圆滚滚的石头,长着毛茸茸的、深绿色的水苔,湖水一会儿是翡翠般的绿,一会儿又变成松石蓝,颜色随着云朵的游走和光线的变幻,一刻不停地换着花样,偶尔有不*的水鸟,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里飞起来,给这片沉郁的蓝色画上一道灵动的白。
湖边不全是荒凉,往“药池沸泉”那边走,景象又不同了,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几个天然的温泉池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袅袅地飘着,池子周围的山石被温泉水经年累月地浸润,染成了焦黄、赭红,像一幅泼了色的抽象画,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热乎乎的泉水里,烫得人一激灵,随即那暖意就从脚底板顺着小腿爬上来,一路酥麻到心里,看着眼前冷冽的湖,脚下却是滚烫的泉,这种冰火交织的感觉,奇妙得很,据说这泉水能治百病,真假不知,但那份舒坦是实实在在的,常有当地人带着水壶来打水,说说笑笑的,给这片静谧之地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若是体力好,可以往杜鹃峡的方向探一探,我去的时候不是杜鹃花季,看不到那漫山遍野燃烧般的粉白红色,但峡谷里溪流奔腾,水声轰鸣,两岸树木森森,别有一种幽深的美,走在木栈道上,阳光被高大的树木切得细碎,斑斑点点地落在身上、地上,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,混合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厚重气息,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远处湖面的风浪声仿佛是兩個世界。
木格措更让我着迷的,其实是它的“*”,你很难用一张照片定义它,晴天来,它是明媚的,蓝天白云全部倒映在湖里,蓝得像要滴出水,雪山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,那种美是直白的、热烈的,阴天来,就像我这次,云层厚重,湖水是深沉的墨蓝,甚至有些发黑,雪山躲在云雾后面,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,整个画面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,压抑,却充满力量,若是运气好碰到一场雨,或是雨后的彩虹,那景色就更变幻莫测了。
所以啊,网上看到的那些木格措的图片,美则美矣,但终究是扁平的,它拍不出那股挟带着水汽和寒意的风,拍不出脚下温泉的灼热与湖面冷峻的对比,更拍不出当你站在它面前,那种被巨大的自然造物所震慑的、微微发懵的感觉,它的美,是需要你用皮肤去感受温度,用耳朵去倾听风浪,用整个身体去呼吸那清冷又带着草木香的空气,才能略微体会一二的。
离开的时候,我又回头望了一眼,木格措重新安静地卧在群山之间,云层散开了一些,阳光正好照亮了半边湖面,金光粼粼,它又恢复了那种看似平静的模样,但我知道,那份藏在水底、藏在风里的野性,一直都在,它不属于任何人,它只属于这片高原,和它自己。
这大概就是木格措吧,康定更野、更真实的那片海子,你不必刻意寻找什么景点,只需站在那里,把自己交给它,感受那份扑面而来的、毫不修饰的壮阔与苍凉,它会告诉你,有些美,生来就不是为了被征服,而是为了被铭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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