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雪山下捡了个旅游搭子，他教我用一碗酥油茶换了个故事

这事得从凌晨四点说起。

我蹲在子梅垭口的碎石滩上，羽绒服裹成个粽子，手指头还是冻得跟胡萝卜似的，相机架了三脚架，镜头对着贡嘎主峰，就等那*缕光把山尖尖染成金色，旁边突然窸窸窣窣响，一个黑影摸过来，吓我一跳——是个穿军大衣的哥们，胡子拉碴，揣着个保温杯，冲我呲牙一笑：“哥们，有热水不？”

就这么认识了，他叫老周，从成都骑摩托来的，后座绑着帐篷和一堆泡面，我说你一个人跑这地方不害怕？他说怕啥，贡嘎又不吃人，说完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，里头是掰成两半的锅盔，递我一半，那锅盔硬得能砸核桃，我俩就着冷风啃，啃得咯吱响,像两只耗子。

天光慢慢亮起来，贡嘎主峰从云海里浮出来，白得发青，像谁拿刀在蓝铁皮上划出一道口子，老周不拍照，就蹲在石头是喝热水，眯着眼看，我说你不留个纪念？他说眼睛看过了，心里记下了，比啥都牢，这话听着挺装，但他说得特认真,我也不好意思笑他。

后来下山，他摩托后座空着，问我要不要搭段，我心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旅游搭子么，缘分啊，结果这哥们不走寻常路，*进一条土路，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跳踢踏舞，他说带我去个地方，七弯八*，更后停在一个藏民家门口，门口拴着头牦牛,眼睛湿漉漉地看我们。

老周熟门熟路进去，跟主人一顿比划，那家阿妈笑着端出酥油茶，我们坐在门槛上喝，茶咸咸的，飘着奶皮子，老周说这家人他认识五年了，每次来都在这歇脚，阿妈不要钱，他就买点盐巴茶叶带过来，阿妈在院子里晒牛粪饼，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，像黑色的月饼，她家孙子在县城上学，墙上贴满奖状，有些边角卷起来了,拿透明胶粘着。

老周突然说：“我前年在这，碰见个上海姑娘，非要拍星轨，半夜蹲在院坝里，冻得直哆嗦，我把我军大衣借她了，后来她回了上海，给我寄了条围巾，灰色的，我现在还戴着。”他拉出脖子上一截线头,确实灰扑扑的。

“那你们后来呢？”我问。

“没后来。”他呷口茶，“人跟人就跟这山一样，看着近，走起来远，能碰上一面，喝杯茶，说几句话，就挺好了。”

风从雪山那边刮过来，带着冰碴子味，阿妈在屋里唱起歌，调子长长的，像山脊线一样起伏，我突然有点明白为啥老周来了一次又一次——不是为看山，山永远在那，是为这些人，这碗茶,这坐在门槛上啥也不干的下午。

走的时候，阿妈塞给我一包奶渣，硬邦邦的，但嚼起来满嘴香，老周骑摩托送我到镇上，我要给他油钱，他摆摆手，说“下次你请我吃碗面”，然后突突突骑远了，后座上的帐篷颠得一跳一跳,像只灰兔子。

现在那包奶渣还在我桌上，剩更后三块，我舍不得吃完，每次嚼，都想起那个凌晨，两个冻成孙子的人蹲在垭口等日出，贡嘎在云里躲猫猫，而人间的事，不过是一碗酥油茶的热气，升起来，散开,又落进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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