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甲居藏寨出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寨子还在晨雾里睡着,那些错落有致的藏式碉楼只露出个尖顶,像是浮在云海里的岛屿,我发动车子,沿着来时的盘山路往下开,后视镜里,整个寨子慢慢沉进乳白色的雾气里,最后只剩下墨尔多神山一个模糊的轮廓,今天要去的甲根坝,在地图上看着不远,但在这片横断山脉的褶皱里,直线距离最骗人。
车子过了聂呷乡,柏油路就渐渐瘦了下去,成了水泥路,再往后,干脆成了砂石路,导航早就没了信号,我索性关了手机,就凭着老乡昨天比划的大致方向走,这条路不在常规旅游线路上,偶尔有辆本地牌照的皮卡超过我,卷起一阵土黄色的烟尘,路开始贴着一条不知名的河谷走,水是那种翡翠里掺了牛奶的颜色,哗哗的响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,河谷对岸是陡峭的山崖,岩壁裸露着赭红色的肌理,上面零星挂着些倔强的灌木,已经染上了零星的、火焰般的红与黄。
我把车窗摇下来,冷冽的空气一下子灌满车厢,带着河水的水腥味和某种松针的清香,路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磨坊,木制的水轮已经塌了一半,静静地停在那里,像个被时光遗忘的句点,我停下车,走过去摸了摸那些被水流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木轴,这里曾经肯定很热闹吧,十里八乡的人都背着青稞来这里,现在只有水流声依旧,不知疲倦地讲着过去的故事。
继续往前,海拔在不知不觉中攀升,植被开始变了样,低处的阔叶林被高大笔直的云杉、冷杉取代,阳光这时才真正照进山谷,不是洒下来,而是一束一束的,像巨大的探照灯,打在林间空地上,打在路边的玛尼堆上,打在悠闲吃草的牦牛黝黑的脊背上,光柱里,尘埃飞舞,一切清晰得有点不真实,我遇到一个放牛的大叔,黑红的脸膛,笑容把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,他汉语不太利索,我们连说带比划,他指着前面的路:“甲根坝,漂亮,钙化滩,好看!” 又拍拍我的车,“慢点开,路,弯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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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拐过一个山坳,景色豁然开朗,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铺在眼前,但最夺目的,是左侧山坡上那一片巨大的、绵延数公里的钙化滩,那不是我印象中黄龙那种围起来、修好栈道的景观,它是野性的、铺张的、毫无拘束的,金黄色的钙华体顺着山势倾泻而下,像一匹被天神遗忘在这里的巨幅唐卡,又像凝固了的、金灿灿的瀑布,水流在钙华体上分出无数细小的支流,潺潺流淌,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,因为不是景区,这里安静得只有水声和风声,我踩着松软的苔藓和草甸走近,能看见钙化池里沉淀着深浅不一的黄、绿、白,池水清澈见底,映着蓝天和流云,这种美,带着一种荒凉又磅礴的气势,直接撞进眼睛里,心里反而一片空旷,忘了拍照,也忘了感叹,就只是呆呆地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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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钙化滩,空气里的青稞香渐渐浓了起来,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青稞田,十月,青稞已经收割了一大半,田里留下一茬茬整齐的金黄秸秆,还没收割的田里,青稞穗沉甸甸地垂着,在微风里泛起连绵的波浪,田埂上,高大的杨树叶子黄得透明,一棵棵像燃烧的火炬,守护着这片丰收后的宁静,藏寨出现了,不再是甲居那种集中连片的碉楼群,而是更稀疏、更随意地散落在田野和山坡上,白色的藏房,黑色的窗框,屋顶上飘扬着风马旗,在秋日纯净的阳光下,色彩对比鲜明得像一幅套色版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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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到几个阿妈坐在家门口的空地上,手里绕着羊毛线,说着我听不懂的藏语,笑声爽朗,屋旁的苹果树上,红彤彤的果子没人摘,熟透了的掉在地上,引来几只麻雀啄食,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这温暖的阳光和饱满的秋色拉长了,黏稠得像刚打出来的酥油茶。
等我看到“甲根坝”的路牌时,夕阳已经准备落山了,它没有直接进那个小镇,而是把车开到了镇子外一个不知名的高坡上,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甲根坝躺在一条更宽阔的河谷里,帕姆岭神山在远处露出积雪的山巅,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,夕照把整个河谷染成一种温暖的蜜色,炊烟从藏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笔直的,直到很高处才慢慢散开,河谷里蜿蜒的溪流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,赶着牛群归家的人,成了移动的小黑点,慢悠悠的。
这一路,从甲居藏寨人文的、精致的、云雾缭绕的美,到甲根坝自然的、野性的、色彩斑斓的美,不过百多公里,却像走过了两个季节,两种心境,没有路标清晰的景区,没有拥挤的观景台,甚至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,但正是这种“不确定”,让每一次转弯后的遇见,都成了惊喜,那些无名的钙化滩,安静的青稞田,笑容淳朴的乡民,和这条本身就如画卷般的路,它们共同构成了甘孜的另一种表情——不那么为人熟知,却更贴近这片土地粗粝而温暖的脉搏。
天色终于暗了下来,第一颗星星在帕姆岭的山尖上亮起,风变得很凉,我发动车子,准备下山去找个住处,心里却已经知道,这条路,连同这个下午看到的所有的光与色,已经和车里那股淡淡的青稞与尘土混合的味道一起,牢牢地钉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了,它不够完美,但足够真实;它没有大名气,但自有山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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