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*了不知道第几个弯,窗外的大渡河峡谷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巨幅画卷,同行的老司机洛桑师傅指着前方山腰上一片层层叠叠、在晨光中泛着暖黄与洁白光泽的建筑群,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:“看,那就是甲居,我们的‘百户之家’,不过现在啊,”他顿了顿,笑着摇摇头,“怕是几百户都不止咯。”
这是我第五次来甲居藏寨,距离*次,已经过去了八年,八年,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,也让这个深藏在横断山脉褶皱里的嘉绒藏族古村落,经历了一场静默而又剧烈的蜕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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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与门:从“世外桃源”到“必打卡清单”
记得*次来,路是真难走,狭窄的碎石土路,会车都得找半天地方,一路颠簸得人骨头散架,那时寨子里几乎没有专门接待游客的“藏家乐”,我们借宿在一位叫泽旺的老人家,晚上围着火塘喝酥油茶,听他用我们半懂不懂的嘉绒藏语夹杂着手势,讲碉楼的故事、山神的传说,清晨,是被屋檐下铜铃的轻响和远处牦牛的哞叫唤醒的,推开窗,云雾就在手边,那种不被打扰的、原始的宁静,成了我心中关于“秘境”的更初定义。
现在呢?崭新的柏油路像一条黑色的缎带,一直铺到寨门口,气派的游客中心、宽敞的停车场、扫码入园的电子闸机,一套标准化的流程迅速将你纳入“景区”的体系,寨门处,“中国更美乡村”、“摄影天堂”的标牌格外醒目,便利,是毋庸置疑的,从丹巴县城过来,时间缩短了一半以上,再也不用担心雨季塌方阻路,但那份需要历经“颠簸”才能抵达的、带有仪式感的期待,似乎也被这平坦大道熨得平整了些。
寨子里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,当年泽旺老人那种纯粹接待朋友似的住宿,早已被数十家挂牌经营的藏式民宿取代,它们大多保留了石木结构的外形,白墙红檐,碉楼元素,但内部,Wi-Fi、独立卫浴、智能马桶、观景露台已是标配,一些高端民宿甚至引入了“野奢”概念,价格直逼大城市*酒店,我住进一家新开的民宿,老板是个返乡的年轻人,他熟练地帮我提行李,介绍着“我们这里有地暖,晚上看星空*,早餐有手冲咖啡和尼泊尔奶茶”,舒适度提升了几个等级,只是火塘边那种随性而坐、主客不分的家常感,需要刻意去寻找了。
人与事:传统生计的“流量化”转身
甲居的旅游发展,更核心的驱动,是人。
更大的变化是,很多像泽旺老人的子孙那样的年轻人,回来了,他们不再只有外出打工这一条路,有的把自家房子改造成民宿,当起了老板;有的学了摄影,在观景台为游客提供旅拍服务,一套藏装写真价格不菲;有的开起了小餐馆,不再只是提供简单的藏餐,而是琢磨起“藏餐新吃”,将牦牛肉、松茸与更精致的摆盘结合,还顺带在抖音上直播烹饪过程。
在寨子的中心广场,我遇到了拉姆姐妹,她们经营着一个很小的摊位,不卖纪念品,而是现场制作和销售一种传统的嘉绒藏族刺绣—— “十字花”,姐姐手上飞针走线,妹妹则对着手机直播,用流利的普通话介绍着每一种图案的寓意:“这是‘巴扎’(莲花),象征纯洁;这个复杂的叫‘拥忠’(法轮),代表吉祥永恒……”直播间里不断有人提问、下单,妹妹告诉我,她们的收入比以前单纯种地、做家务时多了不少,关键是,“能让外面的人看到我们嘉绒姑娘的手艺,觉得特别有面子。”
旅游也重新“定价”了当地的传统,春季的“赏花节”、秋季的“风情节”,从原本自娱自乐的民间活动,变成了精心策划的旅游项目,赛马、锅庄舞、选美,这些承载着文化记忆的仪式,被安排在固定的时间、固定的舞台,面向游客演出,客观上说,这提供了集中体验民族文化的机会,也让一些濒临失传的技艺有了展示价值和传承动力,但不可否认,其原生的、与特定时节和信仰紧密相连的“神圣性”与“随意性”,在日复一日的商业展演中,难免有些磨损,更像是一道被端上桌的、标准化的“文化菜肴”。
景与境:网红滤镜下的真实肌理
甲居的颜值,是它爆红的资本,那依山而建、错落交融的碉楼群,春有梨花如雪,秋有梨叶似火,无论哪个季节,都能在社交平台上收割大量点赞,几个经典的观景台,长枪短炮的摄影师和举着自拍杆的游客从早到晚络绎不绝,为了拍出“大片”,有人会翻越护栏,踩进农田;为了获得更佳机位,清晨的观景台甚至需要“抢占”。
流量带来了巨大的关注,也带来了甜蜜的负担,节假日,寨子里的主干道会堵车,垃圾量成倍增加,一些更早被镜头青睐的“网红民宿”或“更佳摄影点”,因为过度曝光和游客涌入,其周边的宁静被打破,本地居民的生活空间与游客的观光空间,界限越来越模糊,你能看到穿着传统藏装的老阿妈,背着背篓从一群正在拍抖音热舞的年轻人身边平静地走过,画面有种奇特的割裂与融合。
更深的担忧在于同质化,当你走进一家家民宿,发现装修风格、提供的餐食、售卖的工艺品(很多来自义乌)越来越相似时;当每个老板都向你推荐同样的“精品路线”和“打卡点”时,那种属于甲居的、独特的、源自其数百年生存智慧与地理约束的灵魂,会不会在追求效率和规模的过程中,被悄然稀释?
未来之问:在“爆红”之后,寻找“长红”的根基
离开甲居前,我又去看了看泽旺老人的老房子,房子还在,被他的孙子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“嘉绒生活体验馆”,不提供住宿,只展示旧时的农具、炊具,播放老人早年录下的歌谣,孙子说:“我爷爷常说,房子空了,魂就散了,旅游来了,房子用起来了,但我怕别的‘魂’散了,我想留这么个地方,不为了赚多少钱,就告诉来的客人,甲居原来是这样过日子的。”
他的话,或许点出了甲居乃至所有类似传统村落旅游发展的核心命题:旅游开发与文化保护、经济效益与社区活力、外来流量与内生动力,这三组关系,如何才能找到那个微妙的、动态的平衡点?
甲居的旅游发展现状,就像它山间的云雾,既呈现出蓬勃升腾、充满希望的壮丽景象,也蕴含着变幻莫测、需要谨慎穿越的未知,它不再是我八年前遇到的与世无争的“隐士”,而是一位努力适应新时代、学习新规则、却又不想丢掉自己本色的“行者”,路修通了,门打开了,财富进来了,观念更新了,这是发展的必然阶段,也是所有“美丽乡愁”在现实中必须面对的考题。
甲居的旅程还在继续,它吸引人的,不应仅仅是那张在朋友圈获赞无数的风景照,更应是照片背后,那个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在时代浪潮中努力把握自己节奏的古老社区,它的未来,取决于能否在“网红”的喧嚣之外,重新听见碉楼石缝里风声的低语,火塘中柴火的噼啪,以及像泽旺老人那样,魂”的朴素坚守,这或许,才是它能从“一时爆红”走向“长久动人”的真正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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