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，新都桥的院子还黑着，不知谁家养的藏獒先叫了一声，紧接着满村的狗都跟着吼起来，那声音在海拔3400米的地方格外刺耳，我摸黑套上羽绒服，手电筒晃了晃，光柱里有细碎的霜在飘，向导多吉蹲在墙角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，像只困倦的萤火虫。“今天能见着不？”我问他，他吐口烟，慢悠悠地：“山要你见，你才见。”
车在盘山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，天光才慢慢泛起来，子梅垭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越野车，长枪短炮架了一排，所有人都缩着脖子，嘴里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，我找块石头坐下，面前就是深不见底的云海，灰蓝色的，厚墩墩的，像一锅煮不开的米汤，贡嘎应该就在那后面,可这会儿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“昨天来了个老外，等了三天，走的时候快哭了。”旁边一个重庆口音的大哥递给我半块巧克力，“我这是第五回了。”他掰着指头数，折多山垭口来过两次，雅哈垭口一次，冷嘎措一次，全都白跑，我嚼着巧克力,甜得有点发苦。
太阳出来了，可云层反而更厚，像谁把一床新弹的棉花铺在了山里，有人开始收三脚架，嘴里骂骂咧咧的，多吉不知从哪钻出来，拍拍我肩膀：“走，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把车往更深的碎石路开，颠得我脑门差点磕在车顶上，更后停在一片经幡下面，风很大，五颜六色的布片猎猎作响,像无数人在小声念经。
.jpg "贡嘎雪山，你咋就这么难见着呢-第1张图片-甘孜旅游")
“这儿能看到吗？”我怀疑地问，多吉没回答，只是朝着山的牌子拜了拜，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风马纸往天上撒，那些小纸片打着旋儿飞出去，有一张落在我鞋上，我捡起来看，印着些不认识的字，多吉说：“你心里想着要看山，风马会帮你说。”
我们就那么站着，风很大，吹得耳膜嗡嗡响，像有架飞机在头顶盘旋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可能十分钟，可能半小时，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，多吉突然说：“看。”
一开始我什么都没看见，云还是云，山还是山，但再定睛一看，不对，云层的更高处，有一小片白色比其他地方更高，更硬，棱角分明，它在动——不，是我在动，是云在动，那白色像一座冰雕的岛屿，从厚厚的云海里慢慢浮起来，一点一点地，露出越来越多的轮廓，那是一个山尖，干净得不像人间的东西，太阳斜照过去，白得晃眼,白得惊心。
“嘎——贡——”多吉拖长声音喊,风一下子把他的话扯碎了。
这就是贡嘎了，我两条腿有些发软，不是因为海拔，是那种突然降临的压迫感，像你站在一个巨人的脚趾边，他只要轻轻一抬脚，就能把你整个人盖住，可它又是那么静，静得你不敢大声喘气，怕惊着它，云还在不停地翻涌，山尖时隐时现，有那么几秒钟，整座雪山几乎全露出来了，刀劈斧砍的线条，一路向下延伸，直到消失在更低的云雾里，云又重新合拢，像舞台谢幕一样，把那位“蜀山*”请了回去。
.jpg "贡嘎雪山，你咋就这么难见着呢-第2张图片-甘孜旅游")
前后不过七八分钟。
重庆大哥是过了中午才到的，垭口还在，只是山已经彻底没了影，他听说我看见了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你娃硬是运气好哦。”我说不是运气，多吉帮我拜了山，他听完，把手里的可乐瓶往地上一墩：“老子明天还来！”
下山的时候，多吉把车开得很慢，后视镜里，子梅垭口一点点缩小，更后变成一个光点，我掏出手机，相册里多了三十多张照片，可翻来看去，没有一张能把早上那种感觉装进去，更好的山，果然是要用眼睛去看、用耳朵去听、用皮肤去感受的，照片算什么呢,连个影子都留不下。
车子转个弯，收音机里突然飘出一段藏歌，咿咿呀呀的，分不清男女，多吉跟着哼起来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，窗外的公路在阳光下白花花的，远处有几头牦牛慢吞吞地过马路，其中一头停下，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又慢吞吞地走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脑子里还是那个山尖浮出云海的样子，可能很多年以后，我还会记得这一天的风有多大，记得多吉撒的那些风马纸，记得云散开的那几秒钟，心里头咯噔一下,又突然一片安静。
贡嘎啊，你还是挺难见着的，可就是这难见，才叫人抓心挠肝地,还想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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