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,如果你来甘孜是为了“征服”一座雪山,那我劝你,在见到贡嘎之前,先把这念头收一收,这儿不兴这个,当地人更愿意用“拜”这个字——去拜谒贡嘎山,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,征服是向上的、对抗的;而拜谒,是向下的、静默的,在蜀山*面前,人*恰当的姿势,或许就是微微低下的头颅。
我*次“见”到贡嘎,其实是在子梅垭口冻得发抖的黎明前,黑,真黑啊,那种吸走一切声音和光线的、沉甸甸的黑,我们裹着租来的军大衣,像一群笨拙的企鹅,在海拔4500米的风口里跺脚,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风掠过经幡的猎猎声,那种等待,不像等一场风景,更像等一个神谕,当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冰冷的鸭蛋青,然后是一抹羞涩的橘红,你才猛然发现,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,原来是一座山的剪影,它一直在那里,庞大、沉默、顶天立地,仿佛从亘古就坐在那儿,注视着时间的流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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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,是慢慢爬上去的,先是更高的主峰,像被点燃的雪尖,泛出冷冷的、金属般的金色,那光不是温暖的,是威严的,带着锋利的寒意,然后光瀑倾泻而下,依次点亮连绵的山脊、巨大的冰川和刀砍斧劈般的岩壁,整个过程庄严、缓慢,不容置疑,没有惊呼,人群出奇地安静,只有快门声,和某个方向传来的、低沉而持续的诵经声,那一刻你明白了,这不是日出,这是一场加冕,阳光不过是给早已存在的王,披上每日的冠冕,而你,只是被允许旁观这一仪式的、渺小的子民。
后来我去过不少观景台,冷嘎措的湖水倒映着它,像供奉着一枚巨大的、颤抖的琥珀;雅哈垭口的风马旗在它面前疯狂舞动,仿佛无数虔诚的耳语,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贡嘎总有一种距离感,这种距离不是空间上的,是精神上的,它太完整,太自足了,云来了又走,雪落了又化,游人聚了又散,它只是在那里,亘古不变,这种完整性,会映照出人的支离破碎,我们带着一肚子的计划、烦恼、欲望和喧嚣而来,在它面前,这些像忽地被风吹散了,只剩下赤裸裸的“存在”本身,有点惶恐,也有点轻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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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遇到过一个每年都来的老摄影师,他头发花白,镜头却只对准贡嘎,我问他拍过更美的贡嘎吗?他摇摇头,点了根烟:“没有‘更美’,今天它云雾缭绕像个仙人,明天晴空万里像个武士,后天霞光万丈又成了君王,是它在变吗?不是,是我们在变,是我们的心看到的东西在变,山,从来就是那座山。”
这话我琢磨了很久,我们总在谈论风景,谈论攻略,谈论机位和光线,却很少谈论山本身,贡嘎,藏语“木雅贡嘎”,意为“至高无上,洁白无瑕”,在当地的传说里,它是守护一方的山神,威严而慈悲,这种文化语境,让我们这些外来者“看”山的方式,从*步就偏了,我们带着都市里养成的那种“索取”和“验证”的心态——要看到,要拍到,要打卡证明“我来过”,而本地人的目光里,是敬畏,是交融,是世代相传的、沉默的对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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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再问“哪里是拍贡嘎的更佳机位”了,每一个能望见它的地方,都是它的道场,也别说“征服”了,人怎么可能征服时间,征服永恒,征服一种如此磅礴的“存在”呢?在牛背山,我曾见一个壮汉,对着云雾中偶然显露的山尖,忽然就泪流满面,他什么都没说,但我们都懂,那不是悲伤,那是一种强烈的、被巨大的美和威严当头棒喝后的失语与震颤。
离开甘孜时,我的相机里存了不少照片,但印象更深的,反而不是任何一张清晰的雪山图,是有一张在塔公草原拍的,前景是金顶的寺庙、安静吃草的马儿,和一片在风中起伏的青稞田,而贡嘎,远远地、淡淡地,矗立在天地相接之处,云带半腰,若即若离,它没有占据画面的中心,却成了整个画面的灵魂和凭依。
这就是贡嘎教给我的事:真正的伟大,无需咄咄逼人,它只是存在,便定义了你视野的尺度,重新校准了你心跳的节奏,它不是你旅程的终点,而是你回望人间时,那个忽然变得沉静而开阔的起点。
下次如果你来,别急着冲锋,找个地方静静坐下,等风来,等云散,等它愿意看见你的时候,你会发现,看山,更终是看见自己——那个褪去了所有浮躁标签后,渺小如尘,却也宁静如初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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