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海螺沟冰川下，那个四川男童的一个动作，让我这个旅游作者记了三年

很多朋友问我，写甘孜写了这么多年，跑遍了那么多沟沟坎坎，哪个地方更值得去，哪个画面更难忘，我一般会随口说稻城亚丁的早晨，或者说色达的夜，红房子亮起来跟假的似的，但夜深人静自己咂摸的时候，脑子里蹦出来的，往往不是那些大片一样的风景，而是一些特别碎的、甚至有点闹**的片段。

比如三年前，在海螺沟,遇到的一个男童。

那次去海螺沟，其实挺背的，头天晚上住在磨西镇，雨下了一夜，那种山里的雨，又密又冷，打在窗户上没完没了，我心里就知道完了，这天气上到四号营地，别说看什么“蜀山*”贡嘎的金山顶了，能看见冰川的边儿都得烧高香，同行的几个游客，一对小情侣，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大哥，都在那儿叹气，但来都来了，又不能调头回去，第二天一大早,还是咬着牙坐上了景区的大巴。

车沿着山路往上盘，雾浓得化不开，跟一大团湿棉花似的把车裹着，窗外的树啊、山啊全糊在一起，只能看见眼前几米的路，车厢里安静得很，大家都各怀心事，就在这个时候，我注意到了斜前方的一个小男孩，估摸着五六岁，四川本地口音，跟他妈妈坐在一起，他倒是一点不蔫儿，趴着车窗，鼻子在上面压得扁扁的，嘴里还不停问：“妈妈，冰川是啥子样子的嘛？是不是跟冰箱头那个冰块块一样？”

他妈妈明显有点烦躁，可能是被这天气闹的，也可能本身就累，就敷衍了一句：“等哈儿你就晓得了嘛。”

小男孩不说话了，但眼睛还是**盯着窗外,好像那样就能把雾给看穿一样。

到了三号营地，要换乘索道去四号营地，雾更大了，还飘着雨丝，索道轿厢里，那对小情侣在互相安慰，说没准上面没雾呢，眼镜大哥在调他的长焦镜头，说拍点云雾缭绕也有味道，就那个小男孩，突然发出“哇”的一声。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轿厢正下方，一大块冰舌从山谷里伸出来，灰白色的，混杂着泥沙和碎石，上面裂着巨大的冰缝，像一张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脸，说实话，*次见冰川的人可能会失望，它不是想象中那种晶莹剔透的蓝，而是脏兮兮的，带着一种原始的、吞噬一切的气势。

但小男孩兴奋极了，他跳起来，差点撞到轿厢的玻璃，脸都贴变形了，大喊：“妈妈！你看！好大的冰！好大的冰！”

他妈妈这次回应了，说：“小声点，莫把别个吵到了。”

到了四号营地，雾大得跟澡堂子一样，别说贡嘎山了，连对面走来的人都是先看见脚才看见头，海拔三千六百米，同行的几个人都不同程度有点高反，那对小情侣嘴唇发紫，眼镜大哥坐在休息区直喘气，我也头昏脑涨的，找了个台阶坐下,心里把这个鬼天气骂了八百遍。

就在我郁闷的时候，看见那个小男孩，正蹲在观景台的栏杆边，他妈妈在后面喊他回来，说那边滑，危险，他没说话，也没动，我走过去一看，他正用小手轻轻摸着栏杆上凝结的水珠，然后把手放进嘴里,尝了尝。

我问他：“啥味道？”

他抬头看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特别认真地回答：“没得味道，你说，这个雾是不是就是云嘛？我们是不是在云里面？”

他妈妈走过来，哭笑不得，说：“娃儿*次出远门，啥子都稀奇。”

他做了一个动作,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。
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那片白茫茫的、什么都看不见的虚无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闭上了眼睛，两只小手微微张开，像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，就那么站了一小会儿，他转过头对他妈妈说：“妈妈，我闻到雪山的味道了，好高，好远，有点冰。”

他妈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：“你娃儿懂啥子雪山味道。”

但我信了，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这趟来得值，我没看见贡嘎，但那个男童替我“看见了”，他用一种更本能、更不带功利心的方式,感受到了这座山脉的存在。

我们这些大人，跑这么远，背着那么重的相机，查了那么多攻略，定了那么多闹钟，结果被一场雾搞得垂头丧气，而一个孩子，就蹲在三千六百米的空气稀薄处，用手接着雾，用舌头尝着云，用鼻子闻着“雪山的味道”。

他什么都没得到，一张照片都没拍，但他拥有的,比我们所有人都多。

后来下山了，在磨西镇的街上又碰到他们母子俩，小男孩举着一根烤玉米，啃得满脸都是，看见我，咧嘴一笑，露出豁牙,高高地挥了挥手。

我冲他点点头。

那根烤玉米,一定很香。

三年过去了，我写过很多篇海螺沟的攻略，什么更佳观赏时间、什么日照金山的机位、什么冰川徒步的注意事项，但每次写到海螺沟，我心里就会浮现出那个雾**的早晨,那个对着虚空张开双臂的四川男童。

很多读者问我，为什么我的文章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“甘孜情结”，我想了想,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没办法写进攻略里的瞬间吧。

风景是有价的，门票、索道、住宿，明码标价，但那种“闻到雪山味道”的感动，是无价的，它不保证你一定会遇到，但你一旦遇到了,就再也忘不掉。

如果你问我，去海螺沟，天气不好怎么办？看不见贡嘎怎么办？

我会告诉你，别急，把相机收起来，把攻略扔一边，学学那个男童，大口呼吸，哪怕只是雾,哪怕什么都看不见。

说不定,你也能闻到点什么。

那味道，没法说,但到了你就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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