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脚下，我高反了，也醒了

凌晨四点半,旅游团的车从康定出发，车窗上凝着一层薄冰，我哈了口气，用手指擦出一个小洞往外看，天还是黑的，只有车灯扫过的经幡在风里扑棱棱地响，导游是个藏族小伙，叫多吉，他说今天运气好的话，能在子梅垭口看到日照金山，全车人都没说话，但能听见有人在吸氧，嘶——嘶——像轮胎漏气。

我本来是不信自己会高反的,出发前在成都吃了三顿火锅，还跟朋友吹牛说，我肺活量大，扛得住，结果车刚过折多山垭口，后脑勺就像被人敲了一闷棍，太阳穴突突跳，胃里翻江倒海，旁边的阿姨给了我半块葡萄糖，说含在舌头下面会好点，我含了，甜得发苦，像小时候偷吃的那种白色药片。

子梅垭口的风比想象中还大,导游说这里海拔4550米，离贡嘎主峰直线距离只有五公里，我裹紧租来的军大衣，脚下是碎石和冻土，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，雾浓得化不开，雪山连个影子都没有，旁边有个摄影大哥架着三脚架，镜头盖都没摘，靠在石头上抽烟，烟刚点着就被风吹灭，他说，来了四次，一次也没看见，说完笑了笑，眼角褶子很深。

其实我本来是想拍点素材的,出发前想好了标题，什么“此生必去”“眼泪流下来”之类的，但那一刻，站在浓雾里，我什么都拍不了，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，手指头已经冻得没知觉，多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转经筒，嘴唇微动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，可他的背挺得笔直。

下山的时候,有人突然喊了一声，全车人都回头，我也跟着往后看——雾裂开了一道口子，贡嘎的尖顶露出来一点点，像一把银色的匕*，只一下，又缩回去了，就那么一两秒钟的事，车里“哇”声一片，然后又安静下来，多吉说，山在逗你们呢。

回程路上我开始高反,脑袋像灌了铅，恶心，想吐又吐不出来，去新都桥住宿的路上，我迷迷糊糊看见路边有个小女孩在卖酸奶，脸蛋两坨高原红，鼻涕亮晶晶的，她朝我们的车挥手，笑得特别开心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。

晚上躺在旅馆的床上,宾馆的被子有一股酥油味，同屋的大哥呼噜震天，我却睡不着，掏出手机想写点东西，打了几行字又全删了，来之前我以为自己会写：雪山的壮美、自然的震撼、灵魂的洗礼，但我现在只记得，风很大，雾很浓，一个小女孩在路边卖酸奶，手指头全冻裂了。

也许甘孜不需要我编什么故事,它就在那儿，冷的时候让人想哭，美的时候快得抓不住，那些攻略里说得天花乱坠的东西，到了跟前，全变成了喘不上来的一口气，和一块甜得发苦的葡萄糖。

如果你也想去,别想太多，带上厚衣服，别熬夜，其他的，交给运气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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