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鱼子西把证领了，雪山全看见了，风也吹饱了

到鱼子西那天，康定的朋友在电话里笑我：“你们选这儿结婚，是嫌日子过得太顺了想找点高原反应刺激一下？”我蹲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草坡上系鞋带，风从雅拉雪山那边灌过来，直接把我刚想好的豪言壮语堵回嗓子眼，确实是这么个意思——领证这种一辈子就一回的事,总得挑个风大得能把人吹清醒的地方。

上山的搓板路比我预想的还颠，租来的越野车哐当哐当响，后备箱里两把折叠椅跟着跳踢踏舞，媳妇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，忽然喊停，我们就把车歪在路边，下去看一群牦牛慢悠悠过马路，其中一头牛犊停下来，黑眼睛湿漉漉地盯了我们足足半分钟，那种眼神让我想起老家村口晒太阳的老头，打量生人时不慌不忙的，后来我总跟人说，那头牛可能是鱼子西派来验收新人的，看我们不赶路、不鸣笛,才放我们接着往上走。

到观景台的时候云正好裂开一道缝，贡嘎的主峰从云里亮出来，像谁在天上刷了一道白漆，媳妇开始摆弄她的头纱——就是网上十九块九包邮那种，在海拔四千二的地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活像一面急着要投降的旗，旁边几个拍照的游客扭头看我们，有个大姐操着成都口音问：“妹儿，你们这是拍婚纱哇？”我媳妇特骄傲地回：“扯证！”大姐“哦哟”一声，转身就把自家老公手里的氧气瓶递过来：“来，吸两口再说，这上面笑太大声容易缺氧。”

说来也怪，没想过在鱼子西领证的画面会这么潦草，原以为会像短视频里那样，两个人捧着红本本背对雪山，风轻轻吹起头发，镜头缓缓推近，实际上风大得人站不稳，媳妇的头纱缠住了我的领带夹，我手里的红本本差点被掀飞，旁边卖烤土豆的大哥眼疾手快帮我们用石头压住，可就是这种手忙脚乱，让人记得特别清楚，你记不住那些*的摆拍，但你肯定记得某一阵风把什么吹跑了，然后两个人追着跑，笑着喘，更后在四千多米的地方弯腰撑着膝盖,听见彼此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比什么誓言都响。

下山的时候路过垭口，看见经幡被风扯成一条条彩色的线，有个小喇嘛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苹果，冲我们笑，我降下车窗想跟他说句什么，结果一张嘴就被灌了满口风，媳妇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，我后来想，其实什么都不用说，鱼子西的风已经替我们说过一遍了，从雪山刮到草甸，从头顶刮到脚底，刮得人心里透亮，这地方更适合做的事大概就是把一件人生里挺重的事，放到个轻的地方办，山那么高，风那么大，两个人往前走两步都费劲,反而觉得并肩站一会儿就挺好。

对了，那个成都大姐后来加了媳妇微信，说要把她拍的“领证花絮”发过来，视频里我们俩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我的头发全竖着，媳妇笑得牙龈都露出来，背景里有人喊：“别跑！红本本飞了！”那声音被风拉得又尖又长，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又像就在耳朵边上，现在这条视频在我手机里存着，没事就翻出来看看，每次看都觉得，那天在鱼子西，我们不光领了个证,还亲眼看见了风长什么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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