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鱼子西开直播，镜头里是雪山，镜头外是满地的泡面盒

鱼子西这两年火得有点不讲道理。

我记得*次去的时候，这地方连个正经路牌都没有，从新都桥出来，*上那条土路，车子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，同行的朋友**抓着扶手，说这哪是去景点，这是去西天取经，结果到了山顶，推开车门那一瞬间，她眼泪直接飙出来了，贡嘎、雅拉、四姑娘山，一溜排开站在你面前，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着山尖上的雪，那种震撼,没去过的人真的没法想象。

这次去，是因为平台搞了个“云游甘孜”的直播活动，我想着，让那些天天在评论区问“鱼子西到底值不值得去”的粉丝亲眼看看,总比我说一百句都强。

上山的路比前几年好多了，至少不会把人颠出脑震荡，但车也多了，一辆接一辆，像一串移动的糖葫芦，快到山顶那段堵了快四十分钟，我开了车窗透气，听见前面车上一个小姑娘在哭，说妈妈我头晕，她妈一边*一边抱怨：“都说别来了别来了，你非要来什么网红打卡地。”我默默把车窗关上了。

到山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，风大得能把人吹成傻子，我找了块相对避风的凹地，架好手机,开始直播。

十分钟，直播间进来了小两千人，弹幕刷得飞快，清一色的“好美”“太震撼了”“此生必去”，我把镜头慢慢转了一圈，从贡嘎的日照金山到雅拉的云海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家人们看啊，这可不是滤镜，这就是鱼子西更普通的一个黄昏。”屏幕上礼物飘个不停。

有个老粉发弹幕说：“博主，你能拍拍地面吗？我想看看现在人到底多不多。”

我想了想,把镜头往下压。

实话实说，那一刻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说，镜头扫过去，草皮被踩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，像长了癞痢的头，各种颜色的泡面盒、自热锅、矿泉水瓶散落一地，风一吹，几个塑料袋跟放风筝似的在天上打转，还有个红色的包装袋挂在经幡上，特别扎眼，远处几个游客正蹲在玛尼堆旁边，摆着各种姿势拍照，拍完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,留下两三个烟头和一张擦过嘴的纸巾。

弹幕瞬间变了，有人说“妈呀这环境”，有人说“心痛”，还有人比较直接：“网红景点就这德行？”我赶紧打圆场，说现在政府已经加大管理力度了，大家来玩也要注意环保之类的片汤话,说完自己都觉得没意思。

正播着，旁边一个大哥走过来，穿件绿色的冲锋衣，扛了个特别大的三脚架，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鸟窝，他凑过来看我手机，问：“你也搞直播啊？粉丝多少了？”我笑笑说没多少，闹着玩，大哥“哦”了一声，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，点开他的主页给我看——好家伙，一百多万粉，他特别得意，说：“刚在这直播了一场，好家伙，流量爆了，现在这些年轻人就吃这一套，雪山、孤独感、诗和远方，你管他人多人少地脏地净呢，流量到手就行了。”

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，跟山顶的风一样，刮过去就完，但落在我耳朵里,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
后来我提前下播了，坐在车里，看着那些还在拍延迟摄影的人，看着那些架着机器等星空的同行，看着远处山坡上那几个捡垃圾的藏族阿妈，她们穿着那种厚厚的氆氇衣裳，弯着腰，手里拿个蛇皮袋，一点一点地捡，风把她们脖子上的围巾吹得乱飞，她们也不管，就低着头捡，捡满一袋就背到不远处的垃圾集中点，再回来继续捡，天已经半黑了，她们在暮色里看起来特别小,又特别重。

我想起*次来的时候，这片山坡上开满了高山杜鹃，风里有种清冽冽的花香，那会儿整个山顶就我们一车人，想吃碗泡面都找不到热水，只能就着冷水啃面包，干净是干净,冷清也是真冷清。

你说要让鱼子西回到过去那个没人知道的样子吗？那是风凉话，地方经济要发展，老百姓要挣钱，游客要寻找所谓的诗和远方，都没错，但我就觉得，好风景这东西，跟人一样，得有几分尊严，经不起这么糟蹋，你不能一边对着雪山喊“太治愈了”，一边把没吃完的自热锅随手一扔，那不是疗愈,那是抽人家嘴巴子。

下山的时候天彻底黑了，土路两边堆着雪，车灯扫过去，白得晃眼，路上又堵了一阵，我打开电台，里面放着藏歌，一个粗粝的男声在唱：“山不倒，水不干，姑娘的心不会变。”我笑了一下，心想，山是不倒,可架不住人在上头扔垃圾啊。

回到新都桥的客栈已经快十二点了，客栈老板在火炉边煨着茶，见我回来，笑着问了句：“上面人多不？”我脱了鞋，脚挨着火炉，暖和得人一哆嗦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多，比成都春熙路还热闹。”

老板哈哈笑了，往我杯子里续了茶，说：“热闹好嘛，热闹了你们这些拍照的才有饭吃。”

我没接话，把那只冻得有点僵的左手伸向火炉，火光跳了跳，在墙上的唐卡上晃出一块橘黄色的光斑,像一小片不肯熄灭的晚霞。

后来我把那段直播回放删了，只留了一张截图，是关播前更后那个画面——夕阳更后的余温泼在雪山上，金红金红的，山坡上几个黑色的身影弯着腰，还在捡着什么，画面上飞过一行弹幕，是系统自带的：“主播离开了直播间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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