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次去稻城亚丁是五年前,十月中旬,跟了个半自助的小团,那会儿年轻,仗着体力好,牛奶海五色海一口气蹿上去,除了喘,没觉得有什么,然后在洛绒牛场摔了一跤,一屁股坐在马粪上,这事儿被我朋友念叨到今天,这回九月初,有个老读者发私信问我,说想带爸妈去,跟团到底行不行,我寻思自己也好久没去了,正巧有个摄影采风团缺人,就跟着二进了。
说实话,出发前我没睡好,甘孜这地方,天气预报基本只能信一半,另一半看山神心情,结果车一到折多山,雨点子就砸下来了,气温直接从成都的二十多度掉到七度,车上有个广东大姐,穿着短袖看着窗外那种茫然,像极了五年前的我,我默默从包里掏出薄羽绒套上,心想这回总算学聪明了。
跟团进亚丁,路线其实就那几条,*天冲古寺——洛绒牛场,第二天长线,导游叫扎西,藏族小伙子,嗓门大,能喊能笑,但到了观景台就安静下来,指着远处的央迈勇说:“它今天不高兴,不想见人。”云雾把雪山裹得严严实实,连个尖尖都不露,几个搞摄影的大哥长枪短炮架着,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姑娘,我蹲在栈道边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水,听见旁边一个大妈跟她老伴说:“这有啥看头?还不如我们老家的公园。”她老伴把冲锋衣帽子一戴,说:“你懂啥,这叫意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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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五点半,全团已经在游客中心排队了,电瓶车突突突把人送到洛绒牛场,天还是灰**的,我背着相机往五色海挪,海拔四千五往上,走几步就得歇,路上碰见一个天津来的大爷,六十多了,嘴唇发紫,但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,他儿子在前面喊他慢点,他说:“没事,我数着步呢,一百步歇一下。”我跟了他一段,后来在舍身崖附近跟他走散了。
快到牛奶海的时候,突然就下起了冰雹,小指甲盖那么大,砸在脸上生疼,好多人挤在服务点那个小木屋下面躲着,有个姑娘在角落里吸氧,吸两口看一眼手里的自拍杆,她其实很漂亮,但那一刻脸白得跟纸似的,头发湿哒哒黏在额头上,我心想,稻城亚丁就是这样,它才不管你美不美,它只管自己高不高兴。
半个小时后,太阳崩出来了,云撕开一大片,牛奶海的颜色就不像地球上该有的,蓝得发绿,绿得发白,所有人“哇”成一片,然后呼啦啦冲出去拍照,我站在那儿没动,看着那几个摄影大哥又是换镜头又是调滤镜,忙活得比牦牛还累,有个四川口音的大姐笑声特别大:“简直是,刚才还遭那么大的罪,现在又觉得都值得了。”她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。
二进亚丁,我发现自己变得不像游客了,以前总想征服它,现在只想跟它商量,走快了大喘气,就干脆站在原地看会儿云,看一只肥嘟嘟的藏马鸡从旁边钻过去,那些攻略里说的“挑战身体极限”“净化心灵”,说得都挺*,但真正站在这儿,你什么大道理都想不起来,就是觉得风吹得脸冷,脚底发飘,眼前的东西特别好看。
下山的路上,我碰见了那个天津大爷,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压缩饼干,看见我咧开嘴笑:“你上去啦?”我说:“上去了。”他又说:“我儿子在上面,我等他。”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让我坐,我坐下来,喘匀了气,他递给我一小块饼干,那一刻我们就像两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,方圆十几里都是山,安静得只听见心跳和远处牦牛脖子上的铜铃声。
这趟二进稻城亚丁,我没有再摔跤,也没有再发什么热血沸腾的感悟,回到车上,扎西在放一*藏语老歌,听不懂词,但调子像风一样绕来绕去,车里很暗,大部分人睡得东倒西歪,窗外的山头还留着残雪,被傍晚的光一打,金红色,像谁在天边画错了一笔,又不想改。
如果你现在问我,去稻城亚丁跟团到底行不行,我会说,行,也不那么行,路永远在路上,团能送你到那儿,不能替你喘气,风景都一样,不一样的是你在哪一个瞬间,觉得那一趟颠簸不算白费,而那个瞬间,往往什么高清相机都拍不出来,它可能是一阵风,一声鸟叫,或者一个陌生人递来的半块饼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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