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嘎的夏天，云会从脚底下长出来

*次在夏天去贡嘎,我才发现自己之前对这座山的想象有多单薄。

以前总觉得雪山就应该是冬天去看的,冷一点，雪厚一点，才有那种肃穆的、拒人千里的感觉，但七月的贡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，车从康定出来，海拔一路往上爬，车窗外的风从凉变成冷，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、带着青草和湿土味道的温吞，折多山垭口那天雾大得*，五米之外人畜不分，经幡被风扯得哗啦啦响，像在念一串听不清的咒，我心里还嘀咕，这趟怕是要白跑了。

结果翻过垭口往新都桥方向走,天突然就裂开一道口子，云不是散的，是像有人从上面伸手把它撕开的，阳光一大片一大片砸下来，把路边的青稞地照得发亮，远处有藏房，红墙白窗，门前栓着马，也不怕人，懒洋洋地站着，偶尔甩一下尾巴，新都桥的夏天就是那种绿，绿得发油，绿得让人想躺进去打滚，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背面是银白色的，整棵树就在那儿闪，像撒了碎锡箔。

真正看见贡嘎主峰是第二天清早,子梅垭口，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，裹着客栈的厚毯子，站在风里等，冷是真冷，手露在外面一会儿就僵了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，旁边有个成都来的大哥，架着长枪短炮，嘴里嚼着巧克力，跟我说他来了三次，一次都没看清，我心想那我这*次估计也悬。

但他话没说完多久,天边开始泛红，那红色不是慢慢来的，是一下子涌上来的，像谁在山的背后点了一把火，然后贡嘎的轮廓就从黑暗里浮出来了，纯白的，带着蓝的阴影，安静地立在那儿，云正在半山腰，像一条河，慢慢地流过去，又流过来，山顶始终露在外面，被早晨的光染成金色，那个金色特别薄，特别轻，后来我想了很久，觉得它像酥油灯照在铜碗边上的那圈光。

那个成都大哥不说话了,只听见快门声，咔嚓咔嚓，跟心跳似的，我也没说话，就是看着，山那么高，但那一刻它离我很近，近到我觉得自己再往前走一步，就能踩进那些云里。

下山的时候,路边有牧民在赶牦牛，小牛犊跑得颠颠的，短尾巴翘着，特别逗，有个藏族阿妈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晒太阳，手里转着经筒，我走过去，她冲我笑，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懂，但她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糌粑给我，我尝了尝，粗粝的，有奶香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干得厉害，但就是觉得这东西在城里吃不到这个味道。

快到甲根坝的时候,路边有片野花，黄的、紫的、白的，杂在一起，乱糟糟的，但就是好看，有几只蜜蜂在那儿忙活，嗡嗡的，声音特别夏天，风从雪山上吹下来，穿过花丛，带过来一股凉意，那一刻我突然想，贡嘎的夏天其实和这座山的脾气很像，它不跟你讲道理，不留情面，冷的时候让你骂娘，晴的时候让你想哭，它就在那儿，云从脚底下长出来，牦牛在画里走，而你是谁，它根本不在意。

很多人问我夏天去贡嘎值不值得,我一般只说一句：你去了，就知道了。

毕竟有些风景,照片拍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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