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又在武汉的出租屋里热醒了,空调定时关闭后,房间像个缓慢升温的蒸笼,我摸黑拿起手机,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,鬼使神差地,我点开了去年十月在鱼子西拍的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没有滤镜,风很大,吹得镜头微微晃动,远处是贡嘎雪山的尖顶,在暮色里泛着淡青色的光,近处,几顶帐篷的轮廓已经模糊,有个人在喊“快看,银河出来了”,然后镜头一转,满天繁星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袋碎钻,密密麻麻,亮得让人不敢呼吸。
我承认,我又想鱼子西了。
在武汉,想鱼子西是一件很*的事,这里的夏天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,永远拧不干,挤地铁的时候,陌生人的汗味混着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,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发出嗡嗡的低鸣,像一头喘不过气的老牛,每次加班到深夜,我站在路边等网约车,抬头只能看见几颗暗淡的星,被光污染逼到了天际线的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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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鱼子西的星空是活的,它不是那种安安静静镶嵌在天上的宝石,而是会流动、会呼吸的,你能看见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,从康定机场的方向慢慢淌过来,淌过雅拉雪山的肩头,淌过塔公草原的脊背,更后漫过你的头顶,有流星划过的时候,你会下意识地“啊”一声,然后手忙脚乱地去翻相机,可流星早就没影了,朋友笑我:“你拍到了吗?”我说:“拍到了啊,在脑子里。”
去鱼子西的路不好走,从新都桥出发,沿着一条碎石路往上颠,那种颠簸是结结实实的,能把你的五脏六腑都颠得重新排列一遍,路上会遇到成群的牦牛,它们慢悠悠地横穿马路,对你的喇叭声充耳不闻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急什么”的轻蔑,还会遇到骑行的年轻人,他们弓着背,一下一下踩踏板,像在跟一整座山较劲。
等到了山顶,所有的不耐烦都散了。
海拔四千多米的鱼子西,有一片平缓的山脊,站在那里,你会觉得天特别高,地特别远,人特别小,那种小不是渺小的“小”,而是终于不用假装强大的“小”,你可以坐在地上,什么都不用想,云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游荡,鹰在云里出没,像一滴墨溶进了宣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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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*次去的时候是秋天,下午四点到的,山上已经有很多人在等日落,有穿藏袍的卓玛在卖烤土豆和酥油茶,甜茶十块钱一杯,用的是那种旧旧的保温瓶,我买了一壶,坐在一块石头上喝,风很大,灌进杯子里,茶凉得很快,旁边一个广东大哥在支帐篷,一边支一边骂风:“顶你个肺,这风吹得我怀疑人生。”可等夕阳出来的时候,他*个冲到悬崖边拍照,嘴里喊着“值了值了”。
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的时候,所有人都安静了,没人说话,只有快门声咔咔作响,那种金色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暖黄,更像是在巨大的蓝色背景里,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,光从贡嘎主峰的轮廓线上溢出来,像熔岩,又像蜜糖,有一瞬间,我觉得那不是光线,而是时间本身在燃烧。
天黑以后,山顶的温度会骤降,即使是在夏天,夜里也可能只有几度,但没有人愿意回帐篷,大家裹着毯子,站在风里,仰着脖子,有人放起了《夜空中更亮的星》,跑调的歌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却意外地动人,一个成都来的姑娘说,她失恋了,一个人开车来的,本来只是想透透气,结果被这片星空治愈了,说着说着就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
那晚我睡不着,凌晨两点钻出帐篷,星空像一口倒扣的锅,严丝合缝地罩在头顶,我甚至能感觉到星星的重量,有流星划过,比傍晚的那颗更亮,我没许愿,只是看着它消失的方向,在鱼子西,许愿这件事显得很多余,因为你站在那儿,本身就已经是被眷顾的了。
在武汉的凌晨三点,我又一次点开那段视频,手机的散热孔吹出温热的风,窗外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,沙沙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,我忽然意识到,鱼子西其实不是一座山,也不是一个景点,它是一个坐标,提醒着我:在离我一千多公里的地方,有一片沉默的山脊,风可以把人吹透,星空可以把人看穿。
我把手机关掉,起身打开空调,明天还有早会,得睡了,但我知道,过不了多久,我还会在某个闷热的夜晚,一遍一遍地想起那些风,那些星,那些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,突然变得简单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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