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子西,一个姑娘和一匹白马,在海拔4200米的地方等日落

四川青年旅行社 鱼子西 8

去鱼子西的路,算不上好走。

从新都桥镇出来,柏油路没开多久就*上了土路,搓板路,石子路,弯弯绕绕往山上盘,我开得慢,车窗摇下来一半,外面的风已经带了雪山的凉意,路边有牦牛慢吞吞地走,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,混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,越往上,树越少,草越矮,天却越来越近,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扯下一片云来。

鱼子西,一个姑娘和一匹白马,在海拔4200米的地方等日落-第1张图片-甘孜旅游

到山顶停车场的时候,下午四点刚过,风大得吓人,一下车,头发瞬间糊了一脸,我裹紧冲锋衣,把帽子扣上,还是被吹得往后踉跄了一步,就在这时候,我看见了她。

一个姑娘,牵着一匹白马,就站在不远处的草坡上。

那马真白啊,白得在灰蓝色的天光底下有点晃眼,马鬃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像一把没梳好的银丝,姑娘戴一顶棕色的牛仔帽,帽绳勒在下巴上,脸被风吹得有点红,她没看我,也没看周围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,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,一只手松松地攥着缰绳,另一只手插在藏袍的口袋里。

对,她穿的是藏袍,不是那种景区里租来拍照的、崭新崭新的、花色扎眼的那种,她身上那件是旧旧的,绛红色,袖口和襟边磨得有点发白,下摆沾了些草屑和尘土,袍子很大,风灌进去,鼓鼓的,像一面旧旗子。

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,掏出保温杯喝水,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,有游客过去问能不能骑马拍照,姑娘摇摇头,说马累了,声音不大,被风削去一半,但我还是听见了,那匹白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轻轻刨了刨地,鼻息喷出来,白乎乎的一团,一眨眼就被风吹散了。

姑娘牵着马往更高的地方走,那马走得很慢,她也不催,一人一马,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在散步,走到坡顶,她把缰绳松松地搭在马鞍上,自己蹲下来,开始拔地上的草,拔一根,在手里捋捋,再拔一根,那马就低着头,用鼻尖去拱她的手,她笑了一下,很轻,但我看见了。

鱼子西的名气,这几年大得厉害,抖音上、小红书上,全是这里的视频,人们赶着来,赶着拍,赶着在日落前找好机位,可那个姑娘和她的白马,像是一根钉子,把自己静静地钉在这片喧嚣里,她不急,马也不急,别人都忙着把风景装进相机,她只是蹲在风里拔草。

后来风更大了,我实在扛不住,钻回车里,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姑娘翻身上了马,她没有马鞍,就那么赤条条地骑着,马背光溜溜的,马小跑起来,颠颠的,她的身体随着马背起伏,非常自然,好像她本来就是那匹马的一部分,袍子的下摆翻飞起来,露出一截深色的裤子和一双旧马靴。

那一刻天光开始变化了。

西边的云更先把金色漏出来,一条一条的,像神用指头在天空上抹了几笔,然后整个贡嘎群山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,白的是雪,蓝的是冰川的阴影,山脊线像刀刻出来的,我再也顾不上看那个姑娘了,抓起相机就下了车。

日照金山。

就那几分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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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是快门声,此起彼伏,咔咔咔的,有人喊,有人吹口哨,有人默不作声,我就那么举着相机,透过取景器一点点看太阳沉下去,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,再变成玫瑰色,更后暗下来,像一场大火慢慢熄灭,山还是那些山,雪还是那些雪,但你就是觉得,它们刚刚经历了一次辉煌的告别。

等天完全黑下来,我才又想起那个姑娘。

回头去找,山顶上早没有了她的影子,只剩一些散落在地上的草茎,被风推着滚了几圈,远处有马的叫声,很短,像打了个招呼,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,只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心跳。

下山的路更难走,车灯照着前头的土路,**洼洼,尘土飞扬,我开得更慢,几乎是溜着下去,收音机里在放一*藏语歌,信号不好,断断续续的,听不太清歌词,但那个调子一直往心里钻。

回到镇子上已经九点多了,客栈老板在门口抽烟,看见我回来,问,看到日落了吗,我说,看到了。

还有什么?

我想了想,说,一匹白马。

老板吐了口烟,说,那是卓玛的马。

卓玛?

嗯,就那个牵马的小丫头,她每天下午上山,等游客都走了才下来,那马老了,她舍不得打,就牵着走。

我哦了一声,没再说话,夜里躺在客栈的床上,外面风声很大,吹得木窗咔嗒咔嗒响,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蹲在风里拔草的样子,和那匹白马用鼻尖拱她手的样子。

第二天早上我离开新都桥,往理塘方向走,路过一个垭口的时候,又看见有骑马的当地人,男人,黑马,马鬃扎了红布条,不是她。

但很奇怪,我总觉得那匹白马还在鱼子西的山上,风还是那样吹,草还是那样摇,它就站在那个坡顶上,等着明天下午再有个姑娘来牵它。

也许吧,有些风景不用拍下来,反而记得更清楚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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