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康定城出来,车就一直往云里钻,折多山的路还是老样子,弯多,雾浓,像一条永远也绕不完的灰色带子,我和老周谁都没说话,车载音箱里放着*不知道名字的民谣,歌手嗓音沙哑,唱什么“山的那边还是山”,老周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格,说:“像在说咱俩。”
我们是十年的闺蜜了,这十年里,我们在不同的城市各自折腾,恋爱,失恋,换工作,搬家,偶尔在深夜通个电话,听对方在电话那头哭或者笑,信号断断续续,像隔着一整个青春,这次来甘孜,是她提的,她说:“再不去,鱼子西的星星都要老了。”
到新都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,天阴着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罐灰色的颜料,我们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,老板娘是本地人,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,说话时眼睛弯弯的,她听说我们要去鱼子西,摆摆手说:“今天天气不好,上去可能啥子都看不到哦。”老周说没事,我们就想去看看,老板娘没再劝,只是往我们手里各塞了一小袋葡萄糖,说:“带着,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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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们包了辆当地的小车往鱼子西走,路是土路,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,开车的大哥是康巴汉子,姓扎西,一路上话不多,但车技极稳,越往上走,雾气越重,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白,像被谁用橡皮擦擦去了所有的细节,老周靠在我肩上,小声说:“要是今天什么都看不见,你会不会怪我?”我拍拍她的手:“又不是*天认识你,看不到雪山,就看看云,云总有的吧。”
可云也没有,到了山顶,风大得能把人掀翻,四周白茫茫一片,传说中的贡嘎、雅拉,连影子都不露,有几辆自驾的车停在旁边,有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,骂了句“这啥也看不到啊”,掉头就走了,我和老周站在风里,头发糊了一脸,活像两个刚逃荒出来的,扎西大哥靠在车旁抽烟,吐出的烟圈刚成形就被风吹散了,他看看我们,笑了一下:“你们不失望吗?”老周说:“不失望,都到这儿了,失望也是风景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,被风卷走了大半,但我听见了,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我们没急着走,从车上搬出两把折叠椅,就在一堆乱石旁边坐下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我裹紧羽绒服,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在漏风,老周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,倒了两杯热乎乎的酥油茶,那是早上出门前,客栈老板娘硬给我们灌的,茶很烫,喝下去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点亮了。
我们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,雾茫茫的世界里,只有风声,和远处不*的小鸟偶尔叫两声,过了不知道多久,也许半小时,也许更久,奇迹忽然发生了,雾开始动了,像一匹巨大的白纱被人从东边慢慢揭开,天光漏进来,先是淡淡的一抹蓝,然后越来越亮,越来越开阔。
然后是雪山。
先是雅拉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,站在天际线上,山顶的雪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色,然后是贡嘎,藏语里叫“蜀山*”的那座,它从云层背后一点点显露出来,像一尊刚刚苏醒的神祇,安静地望着我们,老周忽然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她没说话,只是张着嘴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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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没说话,风还在吹,吹得我眼睛发酸,可我没哭,就觉得胸口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,被这满山的雪、满天的云、满眼的光给一下一下撞开了,像个被关了很久的屋子,忽然有人推开了所有的窗。
扎西大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们身后,轻声说:“你们运气好,一个月三十天,这样的光,能碰上一两次就不错了。”说完,他又退回车边,继续抽烟,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
老周终于开口了,她说:“你知道吗,我这次来,本来是想告诉你,我可能要离婚了。”我转过头看她,她没看我,只盯着远处正在被夜色吞没的雪山。“结婚三年,他连我花粉过敏都记不住,每次吵架到更后都说是我作,更近这一两个月,我总做同一个梦,梦见自己一个人在雪山里走,怎么走都走不出来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,声音低下去:“可是刚才雾散开的那一下,我忽然觉得,走出来,好像也没那么难。”
我伸过手,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冻得冰凉,可她没有躲开。
天彻底黑了,星星亮起来的时候,我们还没走,鱼子西的星空真的像传说里那样,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锅,勺子里盛满了细碎的钻石,密密麻麻,亮得叫人不敢呼吸,银河横跨在天上,像一条银白色的、发着光的河,老周仰着头说:“我现在相信了,有些路真的要亲自走一趟,才知道值不值得。”
下山的时候,车里放着一*藏语歌,节奏很慢,像风推着云在走,我靠着车窗,看外面黑黢黢的山影一重接一重,手机亮了一下,是老板娘发来的消息:“看到雪山了吗?”我回:“看到了,连星星都看到了。”她回了个笑脸,说:“那就好,明天早上给你们煮酥油面,加两个蛋。”
老周在旁边睡着了,呼吸很轻,眉头没再皱着,我望着远方,忽然觉得,这趟旅行本来是想写些漂亮的游记、拍点好看的照片,发到网上引些流量,可到了这一刻我才明白,有些地方它给你的东西,是没法用流量衡量的,它只是在某个瞬间,把你心里那些纠缠已久的结,一个一个,慢慢地,解开了,像解开鞋带那样,不需要用力,只要找对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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