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贡嘎山下，我找回了被城市掏空的自己
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，我*次见到贡嘎雪山,是在一个特别狼狈的凌晨。

那会儿我开着一辆破捷达，在康定到新都桥的烂路上颠了四个小时，车灯照着的地方全是土，车轮碾过的*能养鱼，同行的小周吐了三回，脸色比车漆还白，我说要不咱掉头回去吧，她摆摆手,说都到这儿了。

其实我也难受，海拔蹭蹭往上窜，后脑勺像被人拿小锤一下一下敲，但那种难受跟平时熬夜赶稿的难受不一样，很纯粹，就是身体在适应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
我们是在折多山垭口停下来的，推开车门那一瞬间，冷风灌进来，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冰柜，我裹着出发前随手抓的冲锋衣，哆哆嗦嗦往观景台走，天还没全亮，东边有一点点鱼肚白，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深蓝色的，星星稀稀拉拉的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。

然后我就看见了贡嘎。

它就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好像一直都在，雪线以上全是白的，那种白不是纯白，带着点青灰色，像画国画的时候颜料没调匀，山顶被云缠着，若隐若现的，跟个害羞的大姑娘似的，我点了根烟，抽了两口觉得肺更疼了,又掐了。

旁边有个老哥也在看，裹着军大衣，蹲在石头上啃压缩饼干，他看我一眼，递过来半块，我也没客气，接过来咬了一口，干得要命，硬往下咽，老哥说他从广东来的，开了两千多公里，就为了看这一眼，我说值吗，他想了想,说不知道。

这个“不知道”让我琢磨了很久。

后来我陆陆续续又去了几次甘孜，每次都会在贡嘎附近待一两天，有时候天气好，能看到日照金山，整个山顶被夕阳烧成橘红色，那种壮观你根本没法用手机拍出来，拍出来就跟网上那些图一个样了，可你在现场感受到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，有时候天气不行，全是雾，贡嘎躲得严严实实，你等一天也看不到一个角，就像去年十月份那次，我在子梅垭口蹲了整整六个小时，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，除了白茫茫一片啥也没见着，旁边卖烤土豆的藏族阿妈都看不下去了，说小伙子你明天再来嘛,今天山神不想见人。

我说没事,我就在这儿坐会儿。

那个阿妈叫卓玛，后来我每次去都能碰到她，她普通话不太好，但特别爱聊天，她说她家在下面的村子里，每天背着土豆和酥油茶上来卖，生意好的时候能挣两百多，她指着贡嘎的方向跟我说，她小时候听奶奶讲，贡嘎是神山，上面住着山神，心不诚的人看不到山顶，我说那我挺诚的，她说你诚不诚的我不知道,反正你今天没看着。

我被她逗笑了。

其实后来想想，看没看着好像也没那么重要，重要的是你在那儿待着的那几个小时，手机没信号，没人找你改稿，没人催你交这个交那个，风呼呼地吹，经幡啪啪地响，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能感觉到冷，感觉到饿，感觉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，而不是大城市的写字楼里那个只会回“收到”的机器。

有一回我带了个朋友一起去，他在互联网大厂上班，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那种，到了垭口他*件事是掏出手机看有没有信号，发现没有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，坐立不安的，我说你消停会儿，看山，他说山有啥好看的，我说你看看就知道了，他看了大概三十秒，然后说,卧槽。

就这两个字,我觉得比任何形容词都准确。

贡嘎周围好玩的地方其实挺多的，冷嘎措知道的人不少了，但去了还是觉得值，湖面平静的时候能拍到贡嘎的倒影，完全对称的，跟PS出来的一样，还有里索海，路难走一些，但人少，安静，适合发呆，塔公草原那边看贡嘎是另一个角度，傍晚的时候草原变成金黄色的，寺庙的金顶也在发光，贡嘎就在远处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。

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次，这回是一个人，没跟任何人说，请了三天假，买了张机票就飞成都了，然后在神州租了辆车直接往西开，那几天甘孜刚下过雪，路面上全是冰，我开得小心翼翼的，有好几次差点滑沟里去，到了新都桥住了一晚，客栈老板说这种天气你还上来，我说瘾犯了，他给我倒了杯青稞酒，我俩围着炉子喝到半夜，他讲他在这儿开了八年客栈见过的人和事，什么徒步的大神、骑行的疯子、失恋的小姑娘、离了婚的中年男人，什么样的人都有，他说这些人来的时候状态都不太好，走的时候也不见得就好了,但多少会不一样一点。

我问哪里不一样，他说,眼睛里会多点亮。

我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，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观景台，天气很好，贡嘎清清楚楚地站在那儿，太阳刚升起来，山顶被照得金光闪闪的，周围的雪山一座一座排开，像一群穿着白袍子的老人坐在那儿开会，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什么都不想，就是看着，看完了,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洗了一遍。

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开车，318国道上车不少，大货车、自驾的、骑摩托的，各色人等，我想起卓玛，想起广东老哥，想起客栈老板说的那句话，我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眼睛,好像确实比以前亮了那么一点点。

说不上为什么，可能是因为在贡嘎面前，你会觉得自己那点破事儿实在不算什么，工作上的压力、感情里的纠结、对未来的焦虑，在山面前都显得特别小，特别可笑，不是说山能帮你解决问题，它不能，但它能让你换个角度看问题，就像你站在地上看一棵树很高，可你从飞机上看,树就是个点。

我现在写这些的时候，外面的车流声嗡嗡的，隔壁在装修，电钻声让人脑仁疼，但我只要闭上眼，就能看见贡嘎的样子——安静、从容、不问世事，它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少万年，见过成吉思汗的骑兵，见过茶马古道的马帮，见过修318国道的工程队，见过我，它还会继续站在那里,见更多的人。

什么时候再去一次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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