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去海螺沟之前,我对“冰川”这东西的想象,基本停留在电视屏幕上,那是一种遥远、冷峻、甚至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,我以为我去了,也就是远远地站着,拍张照,发个朋友圈,配文“好美”,完事儿,可事实证明,我错得*,海螺沟那地方,它根本不给你“远观”的机会,它有种蛮横的温柔,一把就把你拽进它的世界里了。
从磨西镇坐观光车往上走的时候,其实心里还有点打鼓,路窄,弯多,司机师傅倒是开得气定神闲,大概这山路十八弯对他来说,就跟走自家客厅一样,窗外的景色开始分层,底下还是郁郁葱葱的绿,慢慢地,树叶的颜色就开始乱了,黄的、红的,缠在一起,当远处的雪山尖儿在树林缝隙里一闪而过时,一车人都开始躁动了。“哦!看到了看到了!”快门声就没停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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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到干河坝,剩下的路,你得自己走,或者,坐索道,我咬咬牙,选了索道,现在回想,那可能是我这辈子花得更值的150块钱,缆车慢悠悠地往上晃,就像从一个世界滑向另一个世界,脚下,先是墨绿色的原始森林,树梢上挂满了像胡子一样的松萝,一缕一缕的,看着就很有年头,森林戛然而止,好像被一道无形的线齐刷刷切断,一片灰白色的、布满沟壑和碎石的“石头河”赫然出现,我旁边一个大叔脱口而出:“这不就是个大矿场嘛。” 我们都笑了,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真正的冰川,出场了。
它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晶莹剔透的蓝冰,至少远看不是,它更像是一片被冻住的、奔腾咆哮的灰色海浪,从两山之间倾泻而下,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,那股力量感,是静止的,但你分明能听到它在呼吸,能感觉到它身体里亿万年的风霜,索道越升越高,冰川的全貌慢慢展开,那些巨大的冰裂缝,像巨兽的爪痕,深不见底,我趴在缆车窗户上,除了“我靠”,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别的词。
下了索道,就是四号营地,海拔3600多米,走快两步都会喘,但这还不是终点,想看冰川更近的样子,得从观景台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下去,直奔冰川舌,那是真的走在冰川上,不,是走在被碎石覆盖的冰体上,脚下“嘎吱嘎吱”的,不是踩雪的声音,是踩在千万年的时光上,你得特别小心,看着平坦的灰色砂石下,可能就是滑溜溜的暗冰,我亲眼见到一个穿高跟鞋的姑娘,刚下来就摔了个屁股墩儿,坐在那儿半天起不来,又狼狈又好笑。
我们雇了个当地向导,是个晒得黝黑的康巴汉子,他话不多,但眼神极好,总能指给我们看哪里有个冰洞,哪里有条冰缝更漂亮,他带我们找到一个不太大的冰洞,洞口只容一人弯腰钻入,我猫着腰进去,一抬头,整个人就傻了,洞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,四壁都是纯净的、泛着幽蓝色光芒的蓝冰,那种蓝,比蒂芙尼蓝更通透,比天空蓝更深邃,像是把整个宇宙的静谧都锁在了里面,那一刻,什么全球变暖啊冰川消融啊,这些抽象的词突然变得无比具体,像针一样扎在心上,向导蹲在洞口抽烟,淡淡地说:“以前,这里的冰能一直延伸到你们坐索道那地方,现在嘛,一年比一年退得快咯。”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,只有一种见惯了沧海桑田的平静,但这平静,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。
下山的时候,天下起了小雨,山间瞬间起了大雾,冰川、雪山、峡谷,一切都被吞没了,就好像刚才那场壮丽的相遇,只是我做的一个梦,只有手机里的照片,和我还在微微发颤的小腿,提醒我那不是幻觉。
回到磨西镇,我点了一锅牦牛肉汤锅,热气腾腾的,肉香直往鼻子里钻,喝着汤,身上慢慢暖回来,我跟同行的朋友说,感觉像是刚从另一个星球回来,重新接了地气。
朋友夹了一块肉,头也不抬地回我:“是魂儿才回来吧?我看你那魂儿,白天的时候就被冻在那片蓝冰里了。”
我没反驳,可能,真的留了一小块在那儿吧,下次去,得把它找回来,对,下次,这地方,去一次,是肯定不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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