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问我,大冬天跑去稻城亚丁,是不是脑子坏了。
我没解释太多,只是把手机里拍的照片递过去,他看完沉默了几秒,说,这地方怎么跟夏天完全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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确实不一样,太不一样了。
我是坐更早那班大巴进的景区,天还没亮透,车窗上结了一层薄冰,拿手指刮开一小块往外看,外面白茫茫的,什么都分不清,路上几乎没车,师傅开得很慢,车轮碾过积雪发出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,听着让人莫名安心,车上就五六个人,大家都裹着冲锋衣缩在座位里,谁也不说话,像是还没从早起的困劲儿里缓过来。
真正站到冲古寺草甸的时候,我整个人愣住了。
风从雪山那边灌过来,冷得脸生疼,但眼前的景象让你根本顾不上冷这件事,仙乃日就杵在正前方,白得不像话,夏天来的时候它也有雪,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雾**的,一月份不一样,空气干冷干冷的,能见度高得吓人,雪山的轮廓像是被人拿刀刻出来的,每一条山脊线都清清楚楚,蓝天白雪之间没有任何过渡,就硬生生地撞在一起,颜色饱和得手机拍出来都像调过色,实际上完全不用调,甚至觉得手机把它拍丑了。
沿着栈道往里走,路上就我一个人,这个“一个人”是真的字面意义上只有我一个,前后看了半天,别说游客了,连景区的工作人员都没见着几个,栈道两边的雪积得很厚,踩上去能没过脚踝,有些路段被风吹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,有些地方又堆成小小的雪丘,走得不算轻松,但心里头那个舒坦劲儿没法形容,夏天来的时候栈道上全是人,你想停下来拍张照,后面的人就开始催,前面的人又挡着你的镜头,现在好了,想站哪儿站哪儿,想待多久待多久,整座雪山都是你的。
走到珍珠海的时候快中午了,湖面冻得结结实实,上面覆着一层雪,平平整整的,像一块巨大的白布铺在山脚下,我找了块石头坐下,把保温杯掏出来喝了口热水,周围安静到什么程度呢,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偶尔有雪从树枝上滑落下来那种闷闷的扑簌声,甚至能听见风吹过雪面那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响,人在这种安静里待久了,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像也跟着静下来了,不是刻意放空,是环境逼着你放空。
下午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一个当地的大哥,在路边铲雪,他看我一个人,递了根烟过来,我摆摆手说不会,他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问我这么冷的天跑上来干啥,我说来看雪,他笑了,说你们这些城里人真有意思,我们天天看雪看到烦,我说你们烦的东西是我们专门花钱来看的,他想想也对,又笑了笑,闲聊了几句,他说今年冬天来的人比往年多了一些,可能是短视频上有人发了,但跟夏天比还是少得可怜,他指了指远处说,那边的路被封了,雪太厚,再往里走不安全。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白茫茫的山谷延伸到很远的地方,尽头是央迈勇锋利得近乎冷酷的山尖,风好像又大了一点,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,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手指尖冻得发麻才想起来该走了。
回程的车上,我把相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,每一张都舍不得删,夏天那个漫山遍野开着野花的稻城亚丁当然也美,但一月份这个萧瑟、冷清、没什么人来的稻城亚丁,好像更接近它本来的样子,没有游客的喧闹,没有五颜六色的冲锋衣,没有那些被精心设计过的打卡角度,山就是山,雪就是雪,天地之间只剩下更原始的那种壮阔和沉默。
后来我把照片发到网上,有人留言说,大冬天去稻城,你真有勇气。
我想了想,其实不需要勇气,需要的是你愿意接受它的冷,它的不方便,它那些不太舒服的部分,然后它才会把更真实的那一面露给你看。
一月份的稻城亚丁不温柔,甚至有点残酷,但它诚实,这年头,诚实的东西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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