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向西，寻一场雪的野性

每年一到冬天，我的心就像被猫抓一样，痒得不行，城里头的天，总是灰**的，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，把人罩在里头，透不过气，心里那个念头就愈发清晰了——往西边走,往有雪山和温泉的地方去。

说走就走，从成都出发，车子刚驶上成雅高速，窗外的世界就渐渐换了副模样，平原的规矩和拥挤被一点点甩在身后，地势开始有了起伏，远处的山影隐隐绰绰，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，这一趟，我心里盘算着的是先去雨城的碧峰峡打个转，再一头扎进更深的磨西，去海螺沟会一会那座“蜀山*”。

碧峰峡，名字里就透着水灵灵的绿意，进到峡谷里，那种绿意更是铺天盖地地涌来，这里的绿不是平原上那种温顺的绿，而是带点野性的，张牙舞爪的，参天的古木把天遮得严严实实，偶有几缕阳光，像金箭似的从叶缝里射下来，晃得人眼花，空气是甜的，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、生命的气息，深吸一口,感觉肺里的陈年浊气都被置换了个干净。

我沿着石板路慢悠悠地走，旁边就是奔腾的溪水，水声哗哗的，撞击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，溅起白亮亮的水花，这水声太响了，以至于你没法跟人好好说话，只能扯着嗓子喊，但奇怪，心里却觉得格外安静，大概这就是老子说的“大音希声”吧，更让我挪不动步子的，是峡谷深处那些瀑布，它们不像黄果树那般雄壮得吓人，却自有股子飘逸灵动的味道，水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跌落下来，在半空中被风扯成了一片片白纱，朦朦胧胧，我站在瀑布底下，任由细密的水雾扑在脸上，冰冰凉凉的，舒服极了，旁边有个大爷，操着一口本地话，指着瀑布对我说：“你看，像不像个仙女儿在下凡？”我抬头一望，还真有几分神似，这峡谷里的万物,都沾了这么点仙气和野趣。

草草地告别了碧峰峡的绿，我的心就早已飞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，车子继续往西，钻进了二郎山的肚子里，这座山，是地理的分界线，也是气候的分水岭，穿过一个长长的、昏黄的隧道，再次见到光明时，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失语，好像被人猛地扇了一个无声的耳光，山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，温润的绿意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、褐色的山体，还有那扑面而来，清冽、干燥得有点扎脸的空气，没错，这就是高原的味道！天蓝得不像话，云朵也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来一大团，我知道,离磨西镇不远了。

磨西，这名字念起来就有种古老神秘的调调，镇子不大，一条石板老街蜿蜒着穿过，两旁的木屋古色古香，还留着些当年茶马古道驮铃声的余韵，有意思的是，山顶上竟立着一座尖顶的天主教堂，中西合璧的风格在这深山小镇里，有种奇异的和谐，夕阳西下的时候，金色的光涂抹在雪山上，也涂抹在教堂的十字架上，那一刻，你会觉得时间都变慢了，镇上的生活是慵懒的，牦牛在街角慢吞吞地反刍，藏族阿妈手里摇着转经筒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，眼神平和得像一汪深潭，躺在客栈的床上，听着风吹过屋顶的声音，夹杂着几声犬吠，心里那被城市搅得七上八下的焦躁，就这么悄悄地,被磨西的夜给抚平了。

怀着一颗朝圣的心，第二天起了个大早，终于要去会一会此行真正的目的地——海螺沟，景区的观光车像一条灵巧的蛇，在盘山公路上左摇右晃，把一车人颠得七荤八素，海拔在升高，路旁的植被也在静悄悄地发生着变化，从阔叶林到针叶林，再到低矮的灌木，更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和地衣了，我贪婪地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,生怕错过了什么。

车到终点，还要换乘索道，缆车从巨大的冰川之上缓缓滑过，脚下的世界让我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，那不是什么清透的冰，而是一片灰扑扑的、千沟万壑的巨大冰舌，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吐出的气息，被冻结在了时间里，充满了蛮荒的力量，它不说话,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威慑力。

站在四号营地的观景台上，直面贡嘎群峰时，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“渺小”，风，像刀子一样刮过脸，生疼，但我感觉不到，我的眼里，只有那座金字塔般的主峰，被太阳镀上了一层夺目的金光，那就是“日照金山”啊！那光芒太璀璨了，刺得我眼睛发酸，不知怎的，心头一热，泪水就涌了上来，不是悲伤，不是激动，就是一种更原始的、被自然伟力彻底征服后的感动，在那短短几分钟里，周围所有人的惊呼、相机咔嚓的声音，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缸，传到我的耳朵里，闷闷的，听不真切，整个世界都浓缩成了那片金色的光，和我咚、咚、咚的心跳声。

从海螺沟下来，我心里那股痒痒的劲儿，总算是被妥帖地安抚了，这一路，从满目苍翠的峡谷到冰冷荒芜的冰川，从人间烟火的小镇到神圣威严的雪山，像一场穿越四季的梦，身体的疲惫是真的,但精神的餍足更是真的。

回到成都，再看见那片灰茫茫的天，心里也不再那么烦躁，因为我知道，就在向西不远的地方，有那么一片澄净的天地，可以洗眼，洗肺，更可以洗心，那山，那雪，那风，已经在我心里某个角落扎下了根，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、野性的秘密，想着下次,还得再去。

你呢？你心里的那座雪山,又在哪儿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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