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,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河谷一点点收紧,变成陡峭的山崖,就在你觉得这山路似乎没有尽头的时候,一个转弯,大片大片的色彩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——白的墙,红的檐,深褐的木梁,层层叠叠,从大金河谷的山腰上,一直铺到卡帕玛群峰的脚下,那种感觉,就像不小心闯进了一幅搁置了数百年的巨大画卷,画里的时间,走得比山外的世界要慢上许多。
这里就是甲居藏寨。“甲居”,在嘉绒藏语里是“百户人家”的意思,可你一眼望去,何止百户,两百多幢藏式小楼,就那么错错落落地撒在相对高差近千米的山坡上,你说不清它们是依山而建,还是这山原本就长满了房子,每一栋都带着那种独特的碉楼气质,方方正正,沉稳得很,更妙的是屋顶,四个尖角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向上翘起,当地人管那叫“拉吾则”,有祈福迎祥的意思,这些角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时候,真像一群随时要振翅飞走的巨鸟,只是它们眷恋这片土地,一留,就是上百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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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寨子,路是石板铺的,窄窄的,曲曲折折,游客不算少,但奇怪的是,并不觉得嘈杂,声音好像被那些厚重的石墙、被院子里探出的果树给吸走了大半,你随便*进一条岔路,就能避开主流的喧闹,我就是在这样一条小路上,遇见一位正在家门口晒太阳的阿嬷,她手里转着经筒,嘴里念念有词,阳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山地的沟壑一样深邃而安详,我冲她笑了笑,她停下经筒,也对我咧开嘴,露出所剩不多的牙齿,然后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:“房子,好看?”我用力点头,她满足地笑了,又继续转她的经筒,仿佛我的闯入和赞美,只是她漫长平静日子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寨子里的人,似乎还过着一种与外界若即若离的生活,你能看到屋顶上飘扬的五星红旗,也能看到墙角收好的卫星电视“大锅盖”;女人们可能穿着传统的百褶裙在院子里晒玉米,手里的智能手机却播放着更新的网络歌曲,这种新旧交织并不突兀,反而有种奇妙的踏实感,他们坦然地接纳着山外来的新鲜玩意儿,但骨子里的节奏,还是跟着太阳的起落、庄稼的收成、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神山自然的敬畏在走。
我住的民宿主人叫扎西,一个黑黑壮壮的汉子,傍晚他请我喝自家酿的青稞酒,酒很烈,入口一股滚烫的粮食的香气,几杯下肚,他的话也多了起来,他说,以前寨子里的年轻人一拨一拨地往外跑,去成都,去更远的地方打工,觉得山里没前途,可这些年,路修好了,来看寨子的人多了,很多人又回来了。“守着家,开个客栈,种点水果,收入不比外面少,心里还踏实。”他指着窗外自家院子里结满果实的苹果树和梨树,“你看,根在这里,树才长得旺,人也是一样。”
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,想去看晨雾中的藏寨,爬上村子对面的观景台,整个河谷还沉睡在一片乳白色的氤氲里,*缕阳光像一把金色的梳子,轻轻拨开了卡帕玛峰顶的薄纱,光芒像融化的金子,从更高的雪峰开始流淌,先是染红了山尖,然后一点点向下浸润,掠过墨绿的森林,更后终于触摸到那些沉睡的寨楼,白墙醒了,红檐亮了,一缕缕炊烟从四角的“拉吾则”后面袅袅升起,整个藏寨仿佛一下子有了呼吸,那一刻,万籁俱寂,只有风穿过山谷的细微声响,和着自己心跳的声音,我突然就明白了扎西的话,这里的美,不仅仅在于它如画的风景,更在于这种“根”一样的力量,它不慌张,不炫耀,只是静静地存在于这片山水之间,任外面世界天翻地覆,它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从容。
离开的时候,我又经过了那位阿嬷的家门,她还在老地方晒太阳,好像这一天一夜,她根本未曾移动过,我朝她挥挥手,她再次停下经筒,微笑着点头,车子下山,那片斑斓的寨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更终隐没在群山的褶皱里,但我知道,它就在那里,它不是一个匆匆路过的景点,而是一个关于“停留”和“扎根”的鲜活注解,它告诉你,在川西这片众神眷顾的土地上,总有一些角落,被时间偏心着,慢得理直气壮,美得心安理得,而这份“慢”与“稳”,或许才是我们这些山外来客,更*的收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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