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我没想到新都桥的秋天这么不讲道理。
早上七点,康定的街上还飘着点小雨,冷飕飕的,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辆租来的越野车里,把暖气开到更大,车窗上全是雾气,老周说这种天气去新都桥估计啥也看不见,我心里其实也打鼓——毕竟开了三个多小时,要是什么都拍不到,那可真就亏大了。
结果翻过折多山垭口那一瞬间,整辆车都安静了。
云层像是被人突然扯开了一道口子,阳光直直地砸下来,把对面山上的积雪照得发亮,海拔4298米的牌子立在那儿,风吹得人站不稳,但就是不想回到车里,那种蓝,怎么说呢,不是调色能调出来的,是高原特有的一种干净到不真实的蓝,我蹲在路边拍了几张,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晕——也不知道是高反还是被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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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路倒是给了我一个下马威,弯道多到数不清,老周开得小心翼翼,我坐在副驾上,手心全是汗,但每过一个弯,窗外的颜色就浓一分,先是灌木丛开始泛红,然后是大片大片的杨树,金黄金黄的,像是谁把颜料泼了一地。
到新都桥镇的时候差不多十点半,说实话镇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路边一排房子,几家藏餐馆冒着炊烟,真正的风景全在镇子周边,沿着215省道往前开,随便一个转弯都能让你想停车。
我们找到*个点是个完全没名字的地方,大概在镇子往塔公方向七八公里,左手边突然出现一条小河,水是那种牛奶蓝的,两岸全是比人还高的杨树,叶子黄透了,风一吹沙沙响,河面上漂着一层落叶,阳光透过树缝照下来,斑驳得像油画。
我站在那儿起码发了十分钟呆,就觉得这些东西没办法用语言说清楚,拍也拍不出那种感觉,明明只是些树和一条河,但组合在一起,再加上高原那种通透到*的空气,就是会让你觉得这地方有点神圣。
老周问我拍够了没,我回头一看,他们仨已经在远处的小山坡上蹲着了,那山坡上长满了红色的灌木,我从下面看上去,他们的黑色人影映在金色树叶和蓝天中间,像什么电影的结尾画面。
十二点多我们往呷巴乡方向走,那边人更少,路两边开始出现藏式的石头房子,白色的墙,黑色的窗户框,窗台上摆着一盆盆红色的花,每家每户门口都栓着牦牛,毛长长的,黑黑的一大团,用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嚼着嘴里的东西,有一只抬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继续低下头吃草,那种轻蔑让我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城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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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是在路边一家藏家解决的,老板娘叫卓玛,脸晒得红红的,笑起来声音很脆,我们要了酥油茶、糌粑和一盘风干牦牛肉,说实在的,我*次吃糌粑,那味道很怪,有点酸有点粗糙,但就着酥油茶慢慢嚼,越嚼越香,风干牦牛肉硬得能崩牙,但肉味特别浓,我嚼得腮帮子都酸了,停不下来。
卓玛听说我们是从成都来的,笑得更开心了,她说这时候来刚好,再过半个月叶子就全落了。“你们运气好,今年冷得晚。”她说着往我们的酥油茶里又加了一大勺酥油。
下午是重头戏。
我们去了离镇子大概40分钟车程的雅哈垭口,路不太好走,有一段是石子路,颠得我头顶都快撞到车顶了,但到了之后,整个贡嘎雪山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横在眼前,不是那种远远的,是离得很近,近到你能看见冰川上那种蓝幽幽的裂缝。
海拔4700米,风大得能把人吹跑,温度估计就零下几度,我裹着冲锋衣,手指头冻僵得按快门都费劲,但就是不想走,贡嘎主峰老是若隐若现,云层一会儿包住,一会儿散开,每一次散开的时候,金色阳光打在白雪上,整个山体像在发光。
旁边有个大叔架着三脚架,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下午,他跟我说他来过七次了,就为了拍一张满意的日照金山,我问今天有戏吗,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,说五成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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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在那儿蹲到五点半。
太阳开始往下落,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橘红,颜色一层一层地往贡嘎山上铺,云突然就散了,主峰整个露了出来,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,像燃烧了一样,大叔的快门声响个不停,我举着相机手都在抖——一半是冻的,一半是激动的。
也就五分钟,云层重新聚拢,金山消失了,天色迅速暗了下来。
大叔收起三脚架,冲我点点头:“值了。”然后背着他那个半人高的摄影包走了。
回新都桥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,车里放着藏歌,老周跟着哼,我看着窗外模模糊糊的山的影子,觉得这一天像做了一个过于饱满的梦,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,被冻得有点红,看起来像个刚从雪山上下来的傻子。
晚上九点多回到康定,四个人跑去吃了一锅牦牛肉火锅,没人说话,都在埋头吃,热气腾腾的,牦牛肉切成大块,咬下去全是汁儿,我喝了口汤,胃里暖了,整个人像是终于从那个金黄色的世界里回过神来。
新都桥的一天,就这么过去了,但我现在闭上眼睛,那些杨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,贡嘎的雪还在夕照里发光,有些地方去一次,就会一直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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