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木格措，冰湖未醒，杜鹃已红，我在甘孜撞见了春天最倔强的模样

车子翻过折多山垭口时,窗外还是冬末的萧瑟，光秃秃的山脊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冷硬的线条，风刮得经幡猎猎作响，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寒意，同车的朋友嘟囔：“这个季节，木格措怕还是个大冰坨子吧？”我没接话，心里却隐隐觉得，高原的春天，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。

果然,当“野人海”（木格措的藏语名）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时，我们都愣住了，想象中的千里冰封并未出现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面巨大而沉静的“天空之镜”，湖面的冰，大部分已经消融，剩下些零星的、白玉似的浮冰，慢悠悠地荡在湛蓝湛蓝的湖水上，那蓝，不是夏日的清亮，而是一种极深极静的、近乎墨色的蓝，像是把一整片高原最纯净的天空都沉淀在了湖底，远处的雪山，倒影在这片深蓝之上，轮廓清晰得有些不真实，风停了，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这不是苏醒的喧闹，而是一种巨大的、庄严的静谧，仿佛整个湖正在做一个悠长梦境的结尾，舍不得一下子醒来。

沿着湖边栈道慢慢走,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，提神醒脑，脚下是松软的、带着潮气的泥土和去岁的枯草，踩上去沙沙作响，就在那一大片沉寂的褐色里，我撞见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红。

是杜鹃,不是一株两株，是贴着山坡、岩壁，成片成簇的高山杜鹃，它们的花苞鼓胀得快要裂开，深红、紫红，像一簇簇凝固的小火苗，大多数还矜持地包裹着，但总有那么几朵性子急的，已然“啪”一声绽开，花瓣厚实，颜色浓烈得像是用最纯正的朱砂点染过，在周遭一片灰褐与苍蓝的底色中，骄傲地、甚至有些跋扈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，没有绿叶的陪衬，这些花朵开得更加直接、更加野蛮，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力量感，我蹲下身看，花瓣上甚至还带着夜里的霜痕，冰冰的，可那股子生气，却仿佛能烫着你的眼睛，这哪里是江南“烟雨三月看杏花”的柔媚？这是高原春天掷地有声的战书，是用最炽烈的颜色，向严寒发起的第一波冲锋。

继续往上,到了药池沸泉，这里的“春天”又是另一番味道，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硫磺气息，乳白色的热气从大大小小的泉眼里蒸腾起来，贴着地皮蔓延，把近处的灌木和石头都晕染得朦朦胧胧，找一处露天泡脚池，脱了鞋袜把脚浸进去，滚烫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冻得发麻的双脚，那股暖流“嗖”地一下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，舒服得让人忍不住长长叹出一口气，池边石缝里，竟也钻出几丛嫩绿的新草，被温热的泉水汽滋润得油亮亮的，一边是冰雪的冷冽，一边是地心的滚烫；一边是视觉上冬的余威，一边是触觉里春的抚慰，这种冰火交织的奇妙体感，怕是只有三月的木格措才能慷慨给予。

坐在热气袅袅的泉边,望着不远处依然冷峻的雪山和深蓝的湖泊，忽然就明白了这里春天的脾气，它不搞“忽如一夜春风来”那套席卷式的温柔，它是一点一点地挣出来的——用杜鹃花苞挣破冻土，用温泉水汽挣开冰层，用悄然化开的湖水挣碎严寒的铠甲，它充满矛盾，又无比和谐；它步履蹒跚，却又势不可挡，这是一种充满韧性的、甚至带点“野”性的春天。

如果你三月份来木格措,别指望看到绿草如茵、野花遍地的画卷，你会看到一个“进行时”的春天，一个正在“战斗”的春天，你会看到冬与春如何在此刻短兵相接，看到生命在最严苛的环境里，是如何迸发出最绚烂、最不屈的光彩，这里的湖水尚未完全苏醒，但杜鹃已经红了；这里的风依然料峭，但大地深处已奔涌着暖流。

这趟旅行结束时,朋友感慨：“看来，春天不是等来的，是‘碰’见的。” 是啊，在三月木格措，我碰见的，或许正是春天最本真、最倔强的灵魂，它不完美，不温顺，却足够真实，足够让你在往后每一个平淡春日里，想起这片高原上，曾有过怎样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苏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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