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城亚丁,这个名字我听了不下五十遍,每次刷到那些牛奶海、五色海的照片,我都觉得那地方美得不真实,像P过一样,直到我真的站在那儿,才明白——有些东西,照片真的拍不出来。
我和老陈商量这事的时候,是在一个深夜烧烤摊上,啤酒喝到第三瓶,他突然说想去个“能喘不过气的地方”,我当时觉得他矫情,后来在亚丁爬山爬到海拔四千七的时候,我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,我们报的二人团,说是团,其实就我俩加一个本地司机兼向导,叫扎西,藏族汉子,皮肤黑红,笑起来牙齿特别白。
从成都飞稻城亚丁机场,一下飞机我就感觉不对,拖着行李箱走了不到五十米,心跳明显加快,像有人拿个小锤子在胸腔里敲,老陈更惨,嘴唇发白,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,扎西在出口等我们,看到老陈那个样子,笑着说:“正常,正常,慢慢走就好。”他接过我们的行李,动作很自然,像接老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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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场到香格里拉镇还有一百多公里,扎西开着他的白色越野车,一路上放的是藏语歌,调子悠长,听不懂歌词,但就是觉得好听,路两旁的景色一直在变,先是光秃秃的山,然后是成片的青稞田,再后来出现了彩色的经幡,在山风里猎猎作响,老陈靠在车窗上,突然说了一句:“空气是凉的,但太阳晒在脸上是烫的。”我没接话,因为他说得真他妈准确。
*天我们就没干什么,在镇上瞎逛,适应海拔,扎西说你们明天要爬长线,海拔要从四千米爬到四千七,来回十几公里,现在别折腾,我跟老陈就去买了氧气瓶,一人两罐,像抱着救命稻草,晚上躺在床上,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的,睡不着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了,天还没全亮,冷得我直哆嗦,穿了三层衣服还是觉得骨头缝里进风,扎西在车上备了酥油茶,热乎乎的,咸味儿,喝下去整个人才像是被唤醒了一样,景区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,大多数穿着花花绿绿的冲锋衣,扛着登山杖,表情肃穆得像要去朝圣,某种意义上,确实是朝圣。
进景区之后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大巴车,盘山路绕得我头晕,车窗外的雪山时隐时现,每次露出来都有人在惊呼,我本来觉得大惊小怪,但当我*次看见央迈勇雪山完整的山体时,我承认我也“哇”了一声,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,是泛着淡蓝色光泽的白,像一块巨大的玉石嵌在天边。
真正开始徒步是在洛绒牛场,那地方本身就是一幅画——金黄色的草甸,蜿蜒的小溪,远处的雪山做背景,牦牛三三两两地低头吃草,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,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,然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,有些画面拍下来反而失真,不如用眼睛好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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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两公里还行,有木栈道,走得算轻松,我还跟老陈开玩笑说:“就这?网上说得那么吓人。”老陈冷笑一声,说你别急,果然,木栈道一结束,我就知道什么叫“急”了。
后面的路是碎石路,坡度越来越陡,海拔越来越高,我开始喘,像被人掐住喉咙,每走二三十步就得停下来,心跳声大得吓人,咚咚咚咚,我感觉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,老陈脸色惨白,我们俩像两条搁浅的鱼,张着嘴大口吸气,路过的下山游客给我们加油,说再坚持一下就到了,那种语气特别温柔,好像他们在说一件很神圣的事。
更难的是更后那一段,去往牛奶海的上坡,那根本不能叫路,就是碎石和泥巴混在一起的大斜坡,我走几步就要站住,拄着登山杖弯腰喘气,氧气瓶已经打开在吸了,但还是觉得不够用,海拔四千六了,风大得能把人吹歪,耳朵嗡嗡响,嘴唇干裂出血,有那么一刻我真的想放弃,太难受了,脑子昏昏沉沉的,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
老陈在前面停下来等我,他没说话,就是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怎么说呢,很平静,但也很坚定,好像在说“我陪你”,我突然觉得矫情什么啊都走到这儿了,咬着牙继续往上爬,说真的,我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不是因为闹别扭,是因为实在没力气说话了,那种默契很奇怪,不需要语言,一个眼神、一个停顿,对方就知道你什么意思。
然后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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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怎么形容*眼看到牛奶海的感觉,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雪山环抱之中,水是那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,又有点乳白,像在湖水里倒进了牛奶,四周全是雪山,巨大的雪峰倒映在湖面上,风一吹,倒影碎成一片一片,然后又慢慢聚拢,周围有游客在拍照,在欢呼,但我几乎听不见这些声音,太安静了,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声音都被雪山吸走了,只剩下风和你自己的呼吸。
我坐在海子边的石头上,突然就开始掉眼泪,没来由的,没有任何情绪铺垫,不是激动,不是感动,就是一种很纯粹的、生理性的反应,后来我跟老陈说起这事,他说他也是,眼眶莫名其妙就湿了,可能是缺氧,可能是累过头了,也可能是在那个地方,人真的会变得脆弱。
下山的时候膝盖疼得要命,但我们俩一直在笑,不知道在笑什么,可能是释放,可能是庆幸,也可能是觉得刚才哭鼻子太丢人了,扎西在停车场等我们,看到我们的样子就笑,递过来两瓶可乐,在高原上喝可乐,气泡在嘴里炸开,那感觉,绝了。
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了,天边的晚霞烧得整个天空都是橘红色的,我跟老陈找了家小馆子吃饭,牦牛肉火锅,热气腾腾的,肉很嫩,汤很鲜,我们闷头吃了半天,老陈忽然放下筷子说:“明天不去了吧,五色海不爬了,腿要断了。”我说好,然后继续吃。
这事过去快一个月了,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瞬间——坐在牛奶海边,风吹在脸上,雪山和湖面都在发光,那种感觉无法复制,也无法用语言说清楚,非得自己去一趟,在海拔四千七喘成狗,腿疼到想骂人,然后你就懂了,或者你还是不懂,但是没关系,山在那里,湖在那里,等你去。
有人问我值不值得,我说你要是不去,也不会怎样,但去了之后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说不上来,反正我跟老陈已经约好了,明年秋天再去一次,把五色海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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