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惭愧,在甘孜跑了快三年,我居然一直没正儿八经去康定看过贡嘎,朋友每次问起,我都支支吾吾,说下次下次,这个“下次”一拖就是两年多。
去年十月底,我终于下了狠心,把手里攒的稿子提前赶完,空出一个礼拜,谁也没告诉,自己开了那辆跑了八万公里的破捷达就出发了。
康定这个城市我路过很多次,每次都是加油吃饭就走,从来没把它当成目的地,这次不一样,我提前订了一家能看雪山的民宿,网上图片拍得很好看,落地窗外面就是连绵的雪山,我甚至还脑补了自己坐在窗前喝着茶、写写稿子的画面。
结果到了之后我才知道,那些图片得是天气极好的时候才能拍出来,而我到的那天,整个康定都被厚厚的云层压着,别说雪山了,连山在哪都看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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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康定本地大叔,叫扎西,脸晒得很黑,说话慢吞吞的,看我一脸失望的样子,他递给我一杯酥油茶说:“你莫急嘛,山就在那儿,又不会跑。”
我说我就待五天。
他笑了,说五天啊,那得看缘分。
*天我基本没出门,坐在那个落地窗前发呆,窗外的云层像一床厚棉被,把整个天空盖得严严实实,我刷着手机看天气预报,说明天后天都是阴天,心情更差了,晚上扎西喊我下去吃饭,他老婆做了牦牛肉火锅,我闷头吃了三碗饭,也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较劲还是跟天气较劲。
第二天醒来*件事就是拉开窗帘,云层更厚了,还下起了小雨,我有点烦躁,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,更后决定开车出去转转,沿着318国道往折多山方向走,路上雾很大,能见度顶多二十米,开得我心惊胆战的,到了一个观景台,牌子上写着“贡嘎雪山观景点”,我停下车,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白茫茫的雾,抽了两根烟,又开回去了。
扎西看见我回来,问我看到啥了,我说看到个屁,他又笑了,说你这心态不行,看雪山跟处对象一样,你越是着急,人家越不理你。
这话把我逗乐了。
第三天我开始有点摆烂了,既然看不见雪山,那就干点别的吧,我去康定城里转了转,情歌广场上有人在跳锅庄,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那些跳舞的大姐动作其实不怎么整齐,但每个人脸上都笑嘻嘻的,特别有感染力,有个大姐还招呼我一起跳,我连忙摆手说不会,她二话不说直接把我拽进去了,我笨手笨脚跟着比划了几分钟,旁边的大爷大妈们笑得不行。
傍晚回到民宿,扎西在院子里烤肉,香味飘出去老远,他招呼我过去喝酒,我们就坐在院子里,头顶还是厚厚的云,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,我觉得今晚的康定其实也挺舒服的,扎西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,说以前带客人去看贡嘎,有些人在山上等了一个礼拜都看不到,哭着下山的都有,我问那看到的人多吗?他说不多,但看到了的人都说值。
第四天早上,我还在睡梦中,突然被扎西敲门的声音吵醒,他声音不大,但很急促:“快起来,云要散了。”
我几乎是滚下床的,外套都没顾上穿就往外跑,到了院子里抬头一看,云层确实裂开了一条缝,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白色的山尖,我的心跳得特别快,就跟*次约会等人似的。
扎西说别在这儿看,开车带你去个地方。
我跟着他的车走,七*八*到了一个我根本说不清楚位置的山坡上,那儿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片草地和几块大石头,但视野开阔得吓人,云层正在快速散开,像是有人在天上拉开幕布一样。
然后我就看见了。
贡嘎。
说实话,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一段,因为你不管用什么词,什么“巍峨壮丽”“令人窒息”,放在它面前都显得特别假,它就是那么立在那里,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,太高了,高得不真实,山顶上的雪是那种发着光的白,不是普通的白色,是你在城市里永远见不到的那种颜色,有风把山顶的雪吹起来,像一面旗子一样飘在空中。
我站在那儿,说不出话,相机就在脖子上挂着,但我一张都没拍,反正是觉得按下快门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——你怎么可能用一张照片讲清楚你站在这里的感觉?
也就五分钟左右,云又合上了,贡嘎消失得干干净净,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我自己的幻觉。
扎西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你的运气可以,五天换五分钟,不亏了。
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如果*天就让我看到了,也许我不会觉得这么珍贵,等待这件事本身,反而让更后那五分钟变得特别,就像扎西说的,山就在那儿,急不来。
后来再有朋友问我康定值不值得去,我都是这么说的:你不要抱着“一定要看到什么”的心态去,你就去待着,让康定自己决定要不要给你看,它愿意给你看,那是你的运气,它不愿意,那也不亏,牦牛肉火锅和酥油茶也挺好吃的。
至于那座雪山,它想出现的时候,自然会出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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