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巴甲居藏寨，不是天堂，是人间烟火更浓处

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道第几个弯，耳朵开始嗡嗡作响的时候，向导洛桑指着前方说：“喏，到了。”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*眼，说实话,有点懵。

不是想象中那种遗世独立、不食人间烟火的“秘境”，大片大片的梯田，黄绿相间，顺着山势一层层铺下去，像谁给大山披了件百衲衣，就在这层层叠叠的“衣褶”里，一幢幢藏寨，白墙红檐，顶上是四个尖尖的小角，像一群戴着奇特帽子的巨人，错错落落地站着，从山腰一直站到接近云雾的河谷深处，阳光正好，打在那些白色的石墙上，亮得晃眼，寨子背后是墨绿色的山林，再远处，是顶着皑皑白雪的墨尔多神山，热闹，丰富，甚至有点“挤”，但奇异地和谐，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的不是“仙境”，而是——“活得真带劲”。

洛桑是本地嘉绒藏族，家就在寨子里，他开着一辆有些年头的越野车，技术娴熟地在仅容一车通过的寨道上*来*去。“我们这儿啊，房子可不是随便盖的。”他语气里带着自豪，“你看那屋顶，四个角，代表东南西北四方神灵，守护着家，墙是白的，每年过年前，都要用圣洁的白泥重新粉刷一遍，不只是为了好看，是祈福。”

寨子里的路，是真正“走”出来的路，石板铺的，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，有些地方还留着清晰的马蹄印——以前驮运物资主要靠马，走在上面，脚步声嗒嗒的，在安静的寨子里传得很远，路两边是石砌的矮墙，墙上偶尔放着几盆叫不出名的野花，开得泼辣，几乎每户人家的门口，都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，黄澄澄的玉米棒子一串串挂在屋檐下，窗台上晒着红艳艳的辣椒，生活的气息,浓得化不开。

洛桑家的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利落，夯土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，院角一棵老梨树，枝叶繁茂，树下拴着一只毛色油亮的黑狗，见了生人也不吠，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，女主人卓玛正在院子里用木槌捶打一堆羊毛，见到我们，露出朴实的笑容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招呼：“进来坐，喝碗茶。”

坐在二楼的经堂外廊上，喝着滚烫的酥油茶，视野一下子开阔了，整个甲居藏寨，像一幅巨大的、立体的画卷在眼前展开，近处，隔壁家的阿婆正在三楼晒台上翻晒青稞，动作缓慢而稳当；稍远一点，几个孩子在小巷里追逐，笑声清脆；再往远看，层层梯田里，有人影在弯腰劳作；更远的山谷对面，另一片寨子安静地卧在阳光下，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，没有刻意的表演，没有为游客准备的“节目”，这里的一切，就是生活本身，从容，扎实，按着千百年来的节拍,不紧不慢地流淌。

我跟洛桑说，这里和我想象的“世外桃源”不太一样，他听了哈哈大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世外桃源？那是你们外面人想的，我们这里就是家嘛，要种地，要放牛，要带孩子，要念经，冬天冷得很，夏天太阳也晒得人发昏，烦恼？哪能没有。”他顿了顿，指着远处自家田里绿油油的玉米，“看着庄稼长起来，看着娃娃跑起来，心里就踏实，我们这房子，石头砌的，地基打在岩石上，几百年了，地震都震不倒，人活着，也得像这房子一样，根扎得深一点。”

下午，我独自在寨子里乱走，避开了几条明显被修缮过、挂着“观景更佳”牌子的主路，专挑那些更窄、更陡的小巷子钻，巷子深处，反而更“活”，一扇虚掩的木门里，传出“哐当哐当”古老织机的声音；一位老爷爷坐在门槛上，就着天光，仔细地修补一个马鞍；几个半大的孩子围在一起，玩着我叫不出名字的石子游戏，争论得面红耳赤，空气里有牛粪混合着泥土的味道，有刚烤好的青稞饼的焦香，也有不知从哪家飘出的、淡淡的藏香气味，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，不好用“香”或“臭”来形容,但这就是土地和生活的真实气息。

我遇到一位坐在自家晒台边晒太阳的阿妈，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，但眼睛很亮，我比划着，想给她拍张照，她摆摆手，笑着指指自己褪色的旧藏袍和有些蓬乱的头发，意思是“不好看”，但当我收起相机，只是蹲在她旁边，看她手里捻着佛珠时，她反而放松下来，用我完全听不懂的嘉绒藏语，絮絮地说了好些话，眼神望着远处的神山，平静而悠远，那一刻，语言不通，但我好像听懂了一些，那是对脚下土地的确认,是对日常生活的安然领受。

傍晚，我爬到寨子更高处的观景台，夕阳正把更后的光辉泼洒过来，整个甲居藏寨，上百座碉楼，全部沐浴在一片温暖的金红色里，白墙变成了暖黄，红檐更加深邃，墨绿色的山林镶上了金边，梯田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无比柔和，寨子里，炊烟四起，袅袅地融入暮色，下方传来隐约的狗吠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，还有谁家播放着诵经的梵音,低回而庄严。

没有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的孤绝，有的，是“暖暖远人村，依依墟里烟”的实在，这不是被观赏的“风景”，这是一个族群用石头、泥土、木材和世代相传的智慧，在险峻山崖间开辟出的家园，是汗水、信仰、歌声与炊烟共同编织的坚韧生活。

离开的时候，洛桑送我到路口，他说：“下次来，别光在观景台看，到家里住两天，跟我去田里转转，晚上喝点我们自己酿的咣当酒，那才有点意思。”

我点点头，是啊，甲居藏寨更美的，从来不是它镶嵌在山水画框里的样子，而是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，走进院子里，坐在火塘边，听柴火噼啪作响，看茶壶嘴里冒出白气，感受那种被土地、劳作和亲情紧紧包裹的温热，它不是天堂的倒影，它就是人间，是烟火气更浓、更蓬勃、更让人心安的所在。

这里的石头会呼吸，炊烟会说话，而生活,本身就是更动人的风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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