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不知转了多少个弯,就在你觉得眼前除了山还是山的时候,一片令人屏息的景象豁然撞进视野——对面整面巨大的、褐红色的山体斜坡上,成百上千座藏式碉楼,像一群倔强又安详的精灵,从山腰到山顶,层层叠叠,错错落落,紧紧依偎着大地,又仿佛随时要随着山间的云雾飘走,白的墙,黑的窗框,原木的飞檐,在高原炽烈纯净的阳光下,勾勒出无比清晰又无比梦幻的线条,这里就是甲居藏寨,“甲居”在嘉绒藏语里意为“百户人家”,可眼前何止百户,它不像一个景区,更像一个生长在山岩上的、活着的庞大生命体。
很多人来甲居,跟着旅行团,匆匆在几个观景台拍下“标准照”,感叹一声“好壮观”,便转身离去,这太可惜了,甲居的美,在于“进入”,而非“观看”,我的建议是,至少住上一晚,寨子里有很多藏家乐,条件虽不比*酒店,却干净温暖,选一家位置较高的,你的窗子就是更好的画框,清晨,不要睡懒觉,等待*缕阳光如何像更高明的画家,先把更高处的碉楼染成金色,再一点点将温暖向下流淌,直至唤醒整个山谷,晨雾如乳白色的轻纱,在楼房间、核桃树下缓缓流动,寨子苏醒的声响——几声犬吠、远处溪流的潺潺、女主人生火时轻微的磕碰声,隔着雾传来,有种不真实的宁静。
放下地图,随意去走那些石板铺就的、陡峭的村巷,路像迷宫,却不用担心真正迷路,因为总能在下一个转角遇到一位微笑着的阿妈,或是一个脸蛋红扑扑、眼睛亮晶晶望着你的孩子,他们的目光清澈而友善,你可以大胆地打个招呼:“扎西德勒!”他们多半会回以更灿烂的笑容,这些巷子,连接着家家户户,也连接着生活本身,你会路过堆满金黄玉米棒子的晒架,看到屋檐下串成帘子的红辣椒,闻到窗口飘出的酥油茶浓郁醇厚的香气,如果主人正好在门口,不妨停下聊聊,我曾被一位正在雕刻玛尼石的老人邀请进屋,喝了一碗地道的酥油茶,他汉语生涩,我们比划着手势,他却执着地向我展示他刻的每一个“嗡嘛呢呗咪吽”的含义,那一刻,语言是苍白的,但那份朴素的分享之心,滚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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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一定要在藏家乐吃一顿家常饭,也许就是简单的牦牛肉炖土豆、清炒时蔬、喷香的藏香猪腊肉,但食材的本味和高原烹饪特有的热烈,会给你惊喜,饭后,别急着活动,搬把椅子坐在二楼的露台上,对着山谷发呆,看云影在山坡上缓慢地移动,像巨人的手指抚过琴键;看苍鹰在对面绝壁间盘旋,久久才振动一下翅膀,时间有了不同的密度,变得缓慢而可感知,你可以读几页书,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,让被城市催逼的神经彻底松缓下来,这种“无所事事”的*,才是甲居更珍贵的馈赠。
下午,可以往更高的地方走走,去探访那些更古老的碉楼,甲居的藏房堪称建筑奇观,外形上粗犷厚重,多为石木结构,墙体向内倾斜,底座宽,顶部窄,像一个个沉稳的武士,仔细看,你会发现每家的楼顶四角都矗立着白色的小石塔,代表四方神灵,屋顶平台是煨桑、敬神、瞭望和晒粮食的地方,这些碉楼与山势*融合,不是为了征服自然,而是像从这片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,蕴含着嘉绒藏族顺应自然、敬畏天地的古老智慧。
当夕阳西下,整个寨子被笼罩在一种温暖而神秘的光晕中时,别忘了再次来到开阔处,落日余晖将碉楼的白色墙壁染成淡淡的胭脂红,炊烟袅袅升起,与暮霭交融,晚风渐凉,空气中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愈发清新,入夜,如果运气好,没有云层遮挡,你会看到此生可能更璀璨的星空,银河横贯天际,星子低垂得仿佛伸手可摘,碉楼沉默的剪影是星空下更坚实的存在,那一刻,你会明白,为什么这里的人们世代居住于此,这份与天地星辰的亲近,是任何现代文明都无法置换的宝藏。
离开甲居时,不要只是带走了照片,去路边阿姐的小摊,买一小袋她自己晒的野山菌;或者,在心里带走那片清晨穿透云雾的阳光、那碗醇厚酥油茶的温度、那位刻石老人专注的眼神,甲居藏寨,它不是用来“攻略”的景点,而是一个让你把身心暂时寄放,感受“活着”本身的故乡,它教给你的,不是匆忙,而是如何像那些碉楼一样,在时间里站成一种沉静而丰饶的姿态。
如果你的行程单上写着“甲居藏寨,2小时”,请毫不犹豫地划掉它,改成“甲居,一段云上的日子”,它值得你慢下来,住下来,融进去,这片生长在云端的土地,会用它沉默而磅礴的力量,告诉你一些被我们遗忘已久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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